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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于谦照常到文华殿抄写文书，记录朝议。
朱允熥照例处理完了十几件政务。
兵部报来的江防水师夏操细目，他批了“准”；
张温转呈的九边秋饷预拨条陈，他圈出三处，发回户部再核；
余下几件吏部、工部的常例题本，他翻得极快，朱笔在纸页上留下几道利落的痕迹。
刘权进来续了两次茶，又悄没声退了出去。
到了正午，膳房照例送了食盒来，在桌上一溜摆开，饭菜的香气在殿中飘开。
于谦像往常一样收拾完文书，正要起身回去温书，朱允熥叫住了他：
“午饭就在这里用，孤有几句话问你。”
于谦怔了怔。昨晚观澜阁那场酒，他本有些话拿不准要不要跟太子讲，眼下既开了口，倒也不必再藏。
翁婿二人默默用完饭，朱允熥挥退左右，问道：“昨晚，你出去应酬了？”
于谦躬身道：“是。几个同窗旧友，设了个席。”
朱允熥“嗯”了一声：“都请的谁？”
于谦道：“都是南省翘楚，一共八人。同门师兄相邀，臣不好推辞。”
朱允熥问：“都谈了些什么？”
于谦道：“叙些旧谊，论些文章。”
“哦？”朱允熥起了些兴味，“仅此而已？”
于谦直了直身子：“自然不止这些。席间众人，言语中对朝廷设副榜、开补录一事，颇有微词。
南省的一提起，不是愤然，就是不屑，还有人借着酒劲，当众放出狂言。”
“放什么话？”
“要替北省剃个光头。”
殿里静了一瞬。朱允熥冷笑一声：“既是同窗旧友，你当时怎么说？”
于谦道：“臣没说什么，只笑着把酒饮了。殿下，真剃了光头，难堪的又岂是北省？朝廷只怕更难堪。”
朱允熥往后靠了靠，目光落在他脸上：“那依你看，该怎么办？”
于谦垂着眼，一时不知从何说起。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
“臣年轻识浅，哪里寻得出万全之策。设副榜、开补录，无损糊名，又顾到了边省，在如今情势下已是难得。可臣说句不知轻重的话，这只是打了个小补丁罢了。”
朱允熥没打断，等他往下说。
于谦道：“还是拆东补西的小补丁。朝廷想的是两边都安顿下。南省保着正榜的体面，北省得着补录的恩典。
可落到下头人眼里，却是两边都不领情。南省的觉得占了自己的路，北省的觉得是朝廷施舍的残羹。补来补去，补的是名额，添的却是隔阂。”
他说到这儿，声音沉了下去：
“朝廷自然不怕得罪了谁。可这一科下来，南省举子越发结成一体，北省举子也越发抱成一团。将来同朝为官，同衙办事，南边一党，北边一派，那成什么体统？”
朱允熥半晌没说话。于谦这番话，他非但驳不了，反把自己这些日子压在心底的隐忧，又往上拽了几分。
于谦见太子不开口，也便收了声，垂手立着。
朱允熥看着他，道：“放榜之前，再有旧友相邀，一概回绝，一个都不见。
这满南京城，谁不知你是东宫快婿。你是去考试的，不是去替谁传话的。”
于谦心头一凛，把头又低下去几分：“殿下教训得是，臣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