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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道上走了好远，一股凉风扑来，于谦脸上的热才散了些。
他脚底发飘，一路走到端本门外，见立着个小内侍，忙低声道：“烦你进去问问太孙，河南的秋粮折子放到哪儿了，太子要看。”
小内侍应了声，轻手轻脚进去了。
于谦就立在门外，背对着风口，两手拢在袖子里。
不多时，小内侍折回来，说殿下让他进去。
于谦迟疑了一瞬，迈步往里走。
刚绕过影壁，忽听见里面传出女人家的说话声。
于谦脚步停住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文堃声音带着笑，从帘子后头传出来：“是于谦么？进来。”
于谦心一横，撩起门帘，低眉顺眼走了进去。
屋子里暖得厉害，热气兜头罩下来。他先朝上首那位见礼，又朝侧坐的那位见礼，眼睛只盯着袍角下那片砖，不敢抬一下。
“臣于谦，参见皇贵妃殿下，参见太子妃殿下。”
徐令娴“嗯”了一声。徐妙锦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
文堃身上搭着条薄被，眉眼间藏着坏笑。
他慢吞吞从枕头底下抽出一份文书，用两根手指头夹着，朝于谦一递：“喏，给你，拿去吧。”
于谦刚触到那折子，便觉满屋子目光都落在他手上。
他双手捧稳了，退后一步，又朝三人恭恭敬敬一揖，转身往外走。
身后，文堃的笑声到底没憋住，“娘，你看他是不是愈发读成呆子了。”
于谦知道太孙存心捉弄，出了这道门，心跳得擂鼓一般。
他一路走得飞快，只恨不得一步迈出东宫，生怕再遇着什么人。
午后，于谦从文华殿出来。
刘权追上两步，从袖中取出一封帖子，双手递上：“于解元，有人托小的转给您的。”
于谦接过来。封皮上字迹清隽，是那种三代人喂养出来的，挑不出一丝毛病的馆阁体，落款处只一个“薛”字。
钱塘薛家的字，他从小就认得。拆开，里头只几行：
“久不曾见，闻弟回京，薄酒一席，为弟洗尘。明晚酉正，秦淮河畔观澜阁，愚兄薛玙拜上。”
于谦把帖子翻过来，重新折好，塞进袖中。
薛玙是庚子科浙江解元，钱塘人，他的同门师兄。两人同一个启蒙师傅，同一间县学，打小一处读书。
于谦那会儿还只是县学里侍奉师傅最勤的矮个子后生，整日里“师兄、师兄”叫着，跟在薛玙后头。
这帖子递来，他不能不去。
第二日酉时，于谦换了一身半旧的青衫，出了东华门，沿着河边往观澜阁去。
观澜阁临河而立，三层小楼，是南京城里有银子也未必订得着的清雅去处。
小二引他上了三楼。门虚掩着，里头人声并不喧闹，偶尔几句，带着笑。
于谦整了整衣襟，推门进去。
屋里坐了七八个人。上首那人正与人说着话，听见门响，抬头望来，随即笑着起身迎上来。
“师弟，可算把你盼来了。”
薛玙长他四岁，眉眼生得温润，穿一件竹青直裰，腰间只坠一块极素的青玉。
他这一笑，满屋人目光便都聚到了于谦身上。
于谦抢上一步，作了个揖，脱口唤道：“玙哥。”
这一声落地，满屋静了一静。
薛玙走到他跟前，在他肩头轻拍了一下，侧过身，向众人笑道：“诸位，这便是于谦，庚子科北平解元，我钱塘县出来的。”
一屋子人纷纷起身见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