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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玙引着于谦入席，先指了左手边一个清瘦男子：“这位，程伯瀚，泉州府的，福建乡试第二名。”
那程伯瀚三十来岁模样，面容削瘦，目光沉稳，朝于谦一拱手，道：“久仰。”
薛玙又指右手边一个脸方口阔的年轻人：“周鸣谦，南昌府的，江西乡试第三。”
周鸣谦一见于谦便笑，拱手道：“于兄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可算见着真佛了。”说着，已替于谦把面前的空盏斟满。
再往后，南直、湖广几位，皆是各省前十。
于谦心说，这是把江南半壁的才气，都请到这一张桌上来了。
薛玙先敬了于谦一盏，笑得极有深意：
“那年庚子科，你在北平中了解元，我寻了你的文章来读，读到‘论边事’那篇，服了。你要是在浙江考，就没我什么事了。”
满桌人都笑起来。
于谦忙端盏道：“玙哥折煞我了。浙江解元的成色，天下皆知。北平那一科，实在是侥幸。若在浙江，怕是连中举都难。”
薛玙笑骂一句：“你小子，少跟我来这套！你自幼聪颖，又肯下苦功，又有名师指点，小小北平解元，何足道哉？今科的状元都是你的！”
于谦连道不敢。
几盏酒下肚，话越说越开，也不知是谁先提了句“今年的补录”。
程伯瀚一直少言，这时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朝廷加几个名额，是朝廷的恩典。咱们管不着，也不该管。”
他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可这榜上，若是再让北边挤进去一大片，难看不难看？”
周鸣谦声音拔高了：“这科谁都别收着。不就是那十几个名额么？咱们给北省剃个光头，看他们情何以堪！”
“好！”
“痛快！”
满桌哄然叫好，有人拍手，有人添酒。
于谦跟着笑，把杯子端起来，朝周鸣谦晃了晃。他久在北平，对那边举人的成色还是知之甚多。周鸣谦这话狂是狂了一点，却也不是毫无来由。
几轮酒下肚，话头便渐渐往这场会试上靠。
程伯瀚道：“于兄，我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于谦道：“程兄请讲。”
程伯瀚望着他：“陈总宪那人，我听说是极讲文章骨力的。他早年科第的程文，我托人都抄齐了。可越读越没底，不知道他看卷子，到底重的是气韵，还是先看立意。”
周鸣谦抢过话头，笑嘻嘻道：“你问的太泛。我来问。于兄，你实话跟咱们说，陈公喜欢公文一路，还是喜欢策论里带点英气的？我们江西人，策论不弱，可公文总是拿不准他的口味。”
于谦被他这一问，倒先笑了：“周兄这话我可不敢答。我在宫里不过是个誊抄文书的。陈公的口味，几时轮得到我去琢磨。”
周鸣谦啧了一声：“于兄，这就不对了。谁不知道在文华殿，跟陈总宪抬头不见低头见。就是听他批两句公文，也够我们受用十年。你随便漏一句，便宜便宜我们。
怎么？怕我们跟你抢头名。放心，借我们一百个胆都不敢。太孙伴读，太子乘龙快婿，我等能跟在于兄后头提鞋就是好运气了。”
这一句话引得满桌人都大笑起来。于谦想起郡主手中那捧雪梅，禁不住脸热心跳。
又有人问：“谢部堂呢？都说谢公看文章，最忌堆砌。于兄可晓得他平日读谁家的集子最多？”
还有人问：“张公新掌吏部，会不会在卷子上卡得太严？听说他这个人，丁是丁，卯是卯，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薛玙看于谦被问得紧了，放下筷子朝众人道：
“你们别一个个跟审贼似的，我师弟又不是贡院里掌卷的。他这阵子累得很，就是来吃口热乎酒，你们饶了他罢。”
众人这才想起他是客，忙又敬了一轮酒。
周鸣谦饮了几大杯，舌头大起来：
“于兄，说句真心话，你在宫里，什么大世面没见过？什么要紧人物没会过？这满大明的读书人，谁能有你这福气？”
他叹了口气摇头道：“人比人，该死。货比货，该扔。”
“行了行了，别酸了。跟谁比不好，非得跟于谦比。”薛玙抬手止住他，“吃酒，吃酒。”
于谦只微微一笑，不接这话。
夜深了，酒尽人散，薛玙送于谦到阁外石阶边，道：“师弟，锦绣前程就在眼前，钱塘人就指望你了。”
两人拱手作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