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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吧。”朱允熥挥了挥手，“好好温书，旁的事，不必你操心。”
于谦退出后殿，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朱允熥在殿里独坐片刻，叫过刘权：“传陈迪、解缙、张信、王嘉云、曹鼎、宋瑛、邹述、贺尧臣过来。”
刘权应声而去。不多时，八位考官一前一后进了文华殿，行了礼，垂手立在案前。
朱允熥没兜圈子，开口便问：“命题的章程，拟到哪一步了？”
陈迪从袖中取出一折，双手呈上：“回殿下，初稿已出，共拟经义四题、策问三题。房官分拟，臣等会商。”
朱允熥翻了两页，也不细看，只道：“孤有一句话，先说在前头。”
众人齐齐一凛。
朱允熥道：“朝廷取的是真才实学，不是只会写文章的刀笔匠。阅卷的时候，莫要死抠辞章典故，也不必求全责备。文章写得再花团锦簇，若里头没有筋骨，没有见地，宁可弃了。”
陈迪与解缙对视一眼。
朱允熥接着道：“天下的才，未必都养在书香门第。
有的举子，典故用得少，辞藻也不华丽，可论起民生利害、边政钱粮，却常有白屋穷巷里才想得到的实话。
这等卷子，你们若只盯着那几处破体、几个生僻字，便白白错过了。
东西南北中，皆在孤眼里。取士乃国本，孤要的是可造之才，不是一肚子故纸的庸才。
这一条准绳，诸位以为如何？”
陈迪当先应道：“臣明白。”
解缙等跟着躬身：“臣等遵命。”
“那便散了吧。”朱允熥道，“辛苦诸位了。”
陈迪却没跟着众同僚退下，上前一步低声道：“殿下，如此改法，若南省士子心中不服，如何处置？”
朱允熥笑了一声：“陈总宪，你怕他们不服，孤倒要问你一句。
南朝文风，宋齐梁陈，哪个不是辞章冠绝当世？骈四俪六，字字珠玉，可齐梁的文采，挡得住北朝的刀枪吗？
侯景一起，建康宫阙，灰飞烟灭。那些写得一手好宫体诗的才子，可有一个替萧衍守住半壁江山的？”
“殿下高见，臣受教了。”陈迪脸上笑吟吟，心里却叫苦不迭，太子定的这一条，明摆着是要压南省。
到时候，他这个名义上的副考，实际上的主考，肯定会成为南人眼中的叛徒。
死江西人！有本事掌礼部，没胆量当主考！缩头龟！软脚蟹！陈迪把解缙骂臭了，然后又哀叹一声，我怎这么倒霉啊？跟这种滑泥鳅生在一个朝代！
朱允熥声音不疾不徐，接着道：
“到了我朝，北省嫌南省虚文，南省嫌北省粗疏，互相瞧不上已经几十年了。
孤今日要的，不是替哪边说话，是逼着这天下读书人，把身子从故纸堆里抬起来，去看看地怎么种、钱粮怎么运、边墙怎么守。
谁有这个见识，谁就中；谁只会在典故里打转，纵是把文章写出花来，孤也不取。”
他说到这儿，盯着陈迪缓缓道：
“若还是拿着老尺子量新衣，那这榜取的就不是士，是一潭死气。
陈总宪，从明日起，孤每天上午学赵佶，苦练瘦金体，下午学李煜，一门心思吟诗作赋，你说行不行？”
“这如何使得？”陈迪苦笑道：“君无戏言，臣没听见。”
于谦回到住处，把门掩上，摊开书卷，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方才太子那番话，一句一句在他心里翻滚。他在席上只笑不语，是怕给东宫添乱；如今连席都不许他去了，反倒松了口气。
这满南京的是非，他躲得越远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