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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武英殿里炭火烧得暖烘烘的。
朱标坐在御案后，手里压着一大摞折子。
那是太孙北巡时，北平士林托他转呈上来的。
朱允熥侍立在御案之侧，静静等待一场风暴的来临。
他在朝堂上浸润了近二十年，太清楚改科举意味着什么了。
解缙整了整袍子，走到殿心，长揖及地：“臣解缙，叩见陛下，叩见太子殿下。”
“免礼。”朱标抬了抬手，“给解卿看座。”
小内侍搬来一把锦凳，摆在御案斜下方。解缙谢了座，侧身坐下。
朱标先问了几句太学、贡院的常例。解缙一一答了，数目、期限、章程，顺嘴就来，半点不含糊。
问完这些，朱标把折子往案上一搁，缓缓道：
“太孙北巡，北平士林对北方学子长期被南方压着一头，颇多不满。迁都在即，春闱取士，能否给北方各省多些名额？”
解缙脸上的笑全收了。他起身朝御案一揖，再抬起头时，眉已经皱了起来。
“陛下，北平士林这个要求，臣以为极不妥当。
历届科考，除江西、浙江、福建、南直之外，湖广、四川、贵州、云南、广东，各省中式者，其实也多不到哪里去。
若单给北省加额，这几省闹将起来，陛下又拿什么去安抚？”
他说着，身子往前倾了倾，语声转急：
“都说一碗水要端平，可天底下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贫门小户多养几个儿子，还要抱怨老父老母偏心。
君父坐拥四海，千万读书人，又哪能人人满意？”
说到这儿，解缙忽然一甩袖，又是一揖，语气比方才更重了几分：
“北平那伙人，上嘴唇碰碰下嘴唇，轻飘飘一句话，就要朝廷改弦更张。
他们倒是如意了，可这口黑锅，却要由陛下一人来顶。
臣在礼部这些年，看得最真。此等作派，着实可恶！”
朱允熥把解缙这番话，在心里从头到尾过了两遍。
解缙这一驳，自始至终，没有一个字是在说“我是江西人，不能叫南方吃亏”。
他打的全是“维护君父”的旗号，把北平士林架到“让陛下顶黑锅”的火上烤。
谁若再替北方说一句，倒成了不心疼君父，反帮着北平士林坑害皇帝了。
解缙这张嘴，真是把臣子能说出口的话，不能说破的话，全缝在了一起。
难怪皇祖总说，蓝玉的刀，解缙的嘴。
朱标没有马上接话，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才问：“太子，你以为呢？”
朱允熥早料到有这一问。他上前半步，垂手道：
“高炽和陈迪久在北平，最知道北边的人心。此事牵涉南北，儿臣亦不敢妄言。不如传他二人来，当面问个明白。”
朱标“唔”了一声，没看朱允熥，也没看解缙。
过了几息，他才开口：
“传燕王世子朱高炽、北平都察院都御史陈迪，即刻觐见，议春闱名额事。”
解缙眉头皱得更紧了，却到底没再说什么。
朱标又补了一句：
“礼部这边，先会同吏部，把近五科南北中式的数目，单列个细账上来。”
解缙倒退着出了殿门。
朱标重新拿起那摞折子，慢慢翻了好一会儿，才道：“你倒是会推。”
朱允熥垂首道：
“儿臣不是推。这件事，儿臣说了不算，就是父皇，也未必压得住。
北方士林对科举不满，由来已久，不给他们个说法，终究躲不过去。”
片刻之后，朱高炽、陈迪一前一后进殿，到了殿心，齐齐长揖。
朱标把方才问解缙的话重问了一遍，末了道：
“燕世子，你在北平日久，你说说，何以处之。”
朱高炽拱了拱手，道：
“陛下，臣在北平这几年，士林们没少张罗。三天两头设局相邀，臣料定没好事，全都推了。
谁想他们竟寻上门来，直抵臣府上，堵着臣诉苦。臣知道此事牵扯太大，一句话也不敢接。
这回太孙殿下北巡，他们岂肯放过这个当面陈情的机会？因此围着太孙说了一大篇。
还是臣出来打圆场，好说歹说，才把他们请了回去。”
朱标哼了一声：“高炽！你别跟我绕！你就说，你自己怎么看。”
朱高炽收了笑，正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