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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太难办了。加了名额的省，自然欢天喜地；没加的省，少不得闹翻天。一碗水，怎么端，都是歪的。”
朱标转脸看向陈迪：“陈卿，你以为如何？”
陈迪朝御案一揖，道：
“陛下明鉴。北方各省，被金人祸害了多少年？又被元人祸害了多少年？
科举之制，举人按省分额，尚能给北边留些体面；可进士却是全国一道录取。
北举与南举同堂应试，哪里考得过？又怎么会没有怨言？
臣这几年在北平，各种怨言听得太多了。
士子寒窗苦读，中了举，反倒比不中还难受。
为江山稳固计，臣以为，不可等闲视之。”
说到这儿，他语气忽地一沉：
“然而，诚如燕世子所言，此事极难办。
如今已到年底，若下一科就改，明年会不会激起乱子？
若下一科还不改，明年会不会也激起乱子？”
朱高炽低着头，拿袖子慢慢擦着掌心。
陈迪一揖之后，身子仍微微前倾着。
朱允熥侍立在侧，眼观鼻，鼻观心，一句话不说。
可他的心里，早已不在这座武英殿了。
他记得另一场问对。
那是洪武三十年，会试放榜，五十一人，清一色南方士子。
北方举子大哗，成群结队围在贡院外头，砸了栅栏，撕了榜文。
皇祖一辈子最恨的，就是底下人结党糊弄他。可这一次，他竟没有当场发作。
他把主考官刘三吾叫到跟前，跟那老头子商量：
“北边的人读书不容易。你就不能在榜上匀几个出来？”
刘三吾跪在地上，磕了个头：
“榜上五十一名，皆是按文章优劣取中。北卷确实不堪入目。臣不能以私情，坏了朝廷取士的公道。”
皇祖又叫人把张信找来。张信是洪武二十七年的状元，是那一科的副考。
皇祖好说歹说，让他带人复查落卷。
意思再明白不过，你看看，有没有能抬进榜里的北方人。
结果，张信去了几天几夜，把北方的卷子从头翻到尾，回来复命时只说了一句：
“北卷之中，确实没有能中式的。若硬要取，便是欺君。”
皇祖当场没发作，挥挥手让他们退下。
可北方举子越闹越凶。
有人告到通政司，说刘三吾、张信受了南方士子贿赂，故意压制北方。
皇祖又把刘三吾、张信叫来，说：
“这一科作废。朕亲自策问，重考一场。你们两个好生认个错，朕从轻发落。”
刘三吾、张信都说，无错可认。
皇祖终于恼了。张信等七个考官，全被斩于市曹。
那一科的状元陈?，也被押到御前。
皇祖把新出的策题摔在他面前：“你给朕重新作一篇！作得好，朕留你一命。”
陈?盯着那卷策题，一个字不答，交了白卷，被拖出去，活活杖毙。
刘三吾八十多岁了，流放三千里，死在了半道上。
后来，皇祖亲自开了一场北榜，录的全是北方人。
那一榜进士穿着新官服，骑着高头大马游街。
可他们头上的乌纱，早被整个江南士林用唾沫星子浸透了。
南边的读书人说，那是“闹来的功名”。
北边进士上任以后，处处被人掣肘，处处被人看轻。许多人受不了，自己辞了官。
皇祖杀了人，泄了愤，可也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
刘三吾、张信守住了自以为是的公道，搭进去自己的命。
南方士子赢了卷子，输了体面。
北方士子得了功名，一辈子被人戳脊梁骨。
南北榜案到头来，不过是一场两败俱伤的闹剧。
朱允熥生怕这一科南方学子春风得意，北方学子却集体落榜。
话说天底下真有这么寸的事吗？他想到这里，后背禁不住一阵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