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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炳文从棺头摸到棺中，又从棺中摸回棺头，像是要把这几十年的交情，都一寸一寸重新过一遍。
风卷着雪，扑在两位老人脸上。
过了许久，谢成才把毡布重新盖好，后退一步，端端正正又作了一揖。
灵车重新上路。朱桢领着五军都督，一路步行，护送灵柩进了京营。
营门早已大开，满营缟素。灵车稳稳停进中军大帐旁的灵堂里。白烛高烧，长明灯重新点上。
从这日起，王弼停灵七日。
京中文武官员，轮番前来祭奠。
头一日，六部九卿到齐了；
第二日，公侯伯、武勋之家来了；
再往后，京营旧部、南京百姓，但凡有些门路的，都挤到营门外，隔着一道白幔，磕几个头，烧一刀纸。
灵前香火，不曾断过。
十一月十八日，卯时，大雾。
京营里，白烛又添了一遍。灵前那盏长明灯，火苗瘦瘦的，将灭未灭。
朱标来了。他穿了身玄色常服，外头罩着件白氅，没摆銮驾，没鸣鞭，一步步走进灵堂。
朱允熥跟在身侧，朱文堃跟在身后。再往后，是宗室诸王、五军都督、六部堂官，黑压压一片，却半点声息也无。
朱标走到灵前，低声道：上香。
文堃抢上前两步，点起三炷香，双手递到朱标手里。
朱标接过，举过头顶，拜了三拜，把香插进炉里。
朱允熥侧身，从锦盒中取出一卷素绢，展开停了一瞬，这才缓缓念出声来：
维天授十七年，岁次己卯，冬十一月十八日，大明皇帝、皇太子，率宗藩、文武，谨以清酌庶羞，致祭于定远侯王公之灵。
公起于布衣，提刀从龙。渡江以来，无役不与，无战不先。鄱阳烟波，公以双刀御敌，血染征袍而不退；北伐漠野，公以偏师鏖战，雪没马蹄而不还。
才念到这里，堂下已有人别过脸去。
朱允熥停了停，续道：
昔太上皇尝言：国有四宝，一曰常家枪，一曰徐氏马，一曰蓝玉箭，一曰王弼刀。
公享年既高，犹不肯一日离军。今归骨钟山，当复提刀一笑，仍是当年渡江模样。
听到这一句，朱标闭上了眼。
朱允熥合上素绢，退后一步，朝灵位深深一揖。满堂跟着一揖到底。
四下里，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那哭声一破，便再也压不住了。三军在外，闻声而动，呜咽声如潮水般漫开，整座京营都浸透了。
朱标走到灵前，在棺木上轻轻拍了两下。
陈迪提气高唱：吉时到，起——棺——！
八个汉子齐声发喝，棺木离座。朱标、朱允熥侧身让开。
送葬的队伍一路朝东，向钟山去了。文堃依旧走在最前，引路幡举了一路，不曾放下。
墓穴定在郭英墓正对面，中间隔着一条青石甬道，遥遥相对。
巳时，棺木入土。几声闷闷的号响，几捧新土，一方青石碑。
最后一炷香插下，青烟袅袅而起。双刀王弼，入土为安。
次日，天刚放亮，夏福贵便到了定远侯府。
侯府门楣上挂满了白幡，石阶上结了一层厚雪。
家丁垂手立在两旁，见宫里内侍到了，忙不迭地把正门打开。
夏福贵没进正堂，只在前院站定，从袖中取出明黄圣旨，轻轻展开。
定远侯府上下，黑压压跪了一院子。
夏福贵念得极清楚：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定远侯王弼，起自戎行，披坚执锐，功冠诸军。特追封定远公，谥，其长子袭爵，子孙世守铁券。
赐祭九坛，配享太庙，树碑表墓。呜呼！生而为英，死而壮国。灵其在上，尚克歆承。钦哉！
念罢，夏福贵将圣旨轻轻合上，双手递出。
王弼长子王勇跪在最前，好一会儿，没去接。
夏福贵弯下腰，把圣旨又往前递了递，低声道：
侯爷，接旨吧。这是陛下对老侯爷的一片心。
王勇这才缓缓抬手，双手接过圣旨，高举过顶，额头重重磕在青石地上。
臣——叩谢皇恩！
满院亲眷跟着叩下头去。
夏福贵望了一眼满院白幡，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