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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鲁台还要再乞求，文堃已先开了口：
眼下北平粮草也紧得很。先给你拨三千六百石，应应急。后头的事，后头再说。
三千六百石？打发叫花子呢！
阿鲁台心头火起，可一抬头，正撞上文堃那双眼睛，刚蹿起来的火苗地灭了。
人家这边正办着丧事，王弼还躺在灵堂里。这个节骨眼上，他一个鞑靼太师堵，在门口伸手要粮，传出去，怎么听都不像话。
阿鲁台到底叩下头去：臣……谢殿下。
朱文堃拂袖而去。
九月二十八，卯时。
北风贴着城墙压过去，卷起官道上几片零星的落叶。天上云层灰得发沉，像蒙了块旧布，把晨光严严实实挡在后头。
北军大营里，火把一支接一支亮起来。
三军将士早已列队完毕，辕门大敞。灵堂里那盏长明灯，被穿堂风一扑，灭了。
八个孝衣军汉踏进堂来，朝王弼那方黑漆灵位齐刷刷跪下，磕了头，这才起身，分列灵柩两旁。
陈迪低喝一声：起——
八个汉子同时发力，将灵柩稳稳抬起，前脚落后脚，一步一步朝门外挪去。
院子里，引路幡已经备好。白纸剪成的长幡，一串串垂着，风一吹，簌簌作响。
灵车停在辕门外，车上罩着整幅白幔，四角用新麻绳扎得结结实实，绳头在风里一下一下拍着车板。
供桌、香炉、火盆，一样一样先往灵车上安置。谁先谁后，哪样靠左，哪样靠右，半点不乱，都是平素操演过千百回的。
文堃站在阶下，一身素服，腰系白带。于谦立在他身后，手里捧着那杆缠了白布的引路幡。
卯时三刻，诸事停当。
一名老卒快步上前，在辕门口站定。
陈迪高声唱道：启——灵——
一炮炸响，震得辕门上两盏白灯笼都晃了三晃。
紧接着，第二炮，第三炮。
炮声一起，三军齐刷刷躬身，甲叶一响，如山倾一般。
哭声起来了。几万人呜咽，在整座营盘里滚了几个来回，压得人胸口发沉。
文堃走到灵车最前头，从于谦手里接过引路幡，高高举起。
陈迪高唱：起——行——
灵车动了。八个孝衣汉子护在两侧，车轱辘碾上官道，咯吱咯吱响。
文堃迈开步子，走得不快不慢。他白布束发，袍角在风里轻轻翻动。
身后，于谦捧着包袱，亦步亦趋地跟着；再往后，朱高炽与陈迪并排而行。
三军立在两旁，哭声随着灵车往南，一路漫进官道尽头那片灰蒙蒙的雾里。
徐辉祖率北平文武，徒步送出去三十里。到长亭处，众人再次躬身举哀。
文堃朝众人深深一揖，转过身，重新举起引路幡，再没有回头。
这一路，灵车走得极慢。两千多里官道，一天至多走上六七十里。
州府县城得了信，地方官早早就候在道旁，设下路祭。
灵车经过，不鸣锣，不开道，只由文堃举着引路幡，一步一步过去。
沿途驿站备好了歇处。每夜，灵柩都停在各驿后堂，白烛长明，彻夜不熄。
文堃就歇在隔壁。
他白日里走一天，晚上到了馆，先到灵前上三炷香，这才回房。房里那盏灯，往往过了三更才灭。
于谦有时半夜起来，隔着院墙，还能看见他窗纸上映着人影。
十一月九日，大雪纷飞，灵车到了南京。
龙江关外，迎灵的人早站了许久。白花花一片，分不清哪是雪，哪是素服。
楚王朱桢站在最前，身后依次立着曹震、傅让、常昇、李景隆、徐增寿。
几个人都没打伞，也没披雨蓑，就那么直直立在风雪里。肩上、帽上，早积了厚厚一层白。
灵车缓缓下了官道，车轱辘咯吱咯吱响到近前。
朱桢当先迎上，朝灵柩长揖。身后几人齐齐躬身。
文堃还举着引路幡，一身素服早被雪打透了，脸颊冻得发红，唇上没什么血色。
朱桢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退后半步，让开了路。
谢成和耿炳文也来了。
两个老人裹得严严实实，一个拄着拐，一个叫人搀着，颤巍巍走到灵车前。
谢成伸出手，掀起灵车上盖着的毡布一角，露出那口黑漆棺木。
他的手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才慢慢落下去，贴在棺木上，轻轻摩挲。
老王，回来了。他哑着嗓子唤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