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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英殿朝议后不出三天,南京城里已经传遍了,朝廷要大修长城,要征发民夫,要加税。
匠户最先慌了,他们世代隶籍,一有工程首先被征调。
五城兵马司的班房里,关了几十个试图逃亡的匠人,枷在廊下,等着发落。
苏松常嘉一带更是人心惶惶。
有“消息灵通人士”说,朝廷预备将江南田赋增加三成、商税增加四成,用来修长城和营建新都。
税关上的书吏被围住问话,茶楼里的说书先生压低嗓子议论纷纷。
没有人知道这消息从哪来的,但人人都信了,因为“历来如此”。
半个月之内,锦衣卫陆续报上来三十几起案子。
有读书人聚集议论的,有酒肆里口出怨言的,有匿名贴子指责朝廷苛政的。
朱标每一份都看了,看完搁在一边,没有说话。
詹徽上了一道奏章,措辞恳切,说:
皇太孙册封在即,靖王大婚在即,不宜大动刑狱,为平息物议,可暂缓营建新都及修缮长城。
这道奏章送上去之后,三十几位官员附议。
奏章堆在朱标案头,厚厚一摞。
他翻了翻,没有批,让夏福贵把朱允熥叫了过来。
朱允熥进了门,什么都没问,行完礼,在椅子上坐下。
朱标把那摞奏章往前一推:“你看。雨还没来,雷就震得满天响了。”
朱允熥拿起最上面几本翻了翻,又放下。
朱标语气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才半个月,市面上已经慌成这样了,税额都替朕定好了。”
朱允熥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老路子走了一千多年,哪一次不是一地民怨?儿臣那个法子,没有摊派,没有勒逼,没有层层盘剥。
他们不用逃亡,不用聚议,不用上书请缓。他们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去修长城,能挣到钱,能活着回来。”
暖阁里安静了一会儿。
朱标忽然抬起手,重重一拍御案,
“行!就照你说的办!你连夜拿出一个草案来。明天,召集大朝会,向六部九卿宣布,此次修缮长城及营建新都,采用一套新法子!”
朱允熥站起身来,只应了一声:“儿臣领旨。”便转身出了暖阁。
他回到文华殿,从柜子里取出一叠稿纸。
十多天前,他听完父亲那句话“再想想”,便研了墨,把脑子里转了许久的东西落到了纸上。
修缮长城分几段,每段怎么包;
水泥窑怎么扩建,窑址选在哪里;
山西的煤矿如何划片招商;
运输路线怎么分段;
质量如何验收;
工钱如何结算。
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他不是等父亲做决定才开始准备的,他早就准备好了。
这一夜,他又把那份草案从头到尾改了一遍。
添了几处细则,删了几句废话,又誊抄了一份干净的。
待到搁笔时,窗外已经透进来灰蒙蒙的晨光。
二月初二,龙抬头。
武英殿里黑压压站满了人。
在京的高官几乎全到了,文臣以詹徽为首,武臣以傅友德为首,连廊下都站了几个人人。
没有人知道,今天大朝会要议什么,但前些日子那些风声,已经让每个人都绷紧了弦。
朱标升座,没有半句废话,只说了六个字:“蜀王,宣读草案。”
朱椿站起身来,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朗声读了起来。
三千余言的草案,读了将近半个时辰。
从头到尾,殿中鸦雀无声。
读到“此次修缮长城及营建新都,不加征田赋,不加征商税”,殿中有人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