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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温度，眼下的窑，勉强够得着。
得益于石炭的开发，水泥窑烧得旺，能到一千三四百度，张二愣便是仗着这一点，硬把石英烧化了些，才误打误撞，烧出了雏形。
可这硬烧的法子，费火、费力，还不稳当，温度稍差一些，石英化不开，烧出来的东西便发黑、发脆，满是气泡。
后世烧制过程中，会放碱。
碱这东西，一掺进沙子里，便像是给那顽固的石英，递了一把梯子。有了它，石英在低得多的温度下，便能化开，不必再死乞白赖地去够那一千好几百度的高温。如此一来，窑火不必烧到极致，料却化得更匀、更透，气泡也少。
这是关键的一样主料，碱。
第二样，是石灰石。
光有沙子和碱，烧出来的玻璃，软，怕水，时间一长，被水汽一蚀，表面便发乌、发毛，脆生生的，容易碎。添上些石灰石，烧出来的玻璃才稳当，才硬实，既耐得住水，也经得起磕碰。
沙子、碱、石灰石，这三样，便是玻璃的骨架。
文安在心中把这几样的分量、配比，默默盘算了一遍。具体的数，还得跟张二愣一起，一窑一窑地试，慢慢调，纸上谈兵终觉浅，可大方向，文安已经想清楚了。
当务之急，是跟张二愣一起，把这东西再往细里琢磨，让它尽快真正面世。
张二愣凭着自己的手，已经把误烧的法子找了回来。那汉子看着直，却是个有悟性的，气泡的关窍，火候的急缓，一点就透。可光靠他自己摸索，慢。
往沙子里添碱，能叫石英在低得多的温度下化开，不必再像现在这样，全靠窑里一千三四百度的高温硬烧。再配上石灰石，烧出来的玻璃才稳当，才不易碎，不易叫水蚀了。
这一层，他得空便要讲给张二愣听。两人一起，把这关窍添进去，玻璃的成色，便能再上一个台阶。
至于把张二愣归拢到自己府里这件事，文安心里头，没什么负罪感。
他坐在灯下，想起白日里那汉子跪在地上，说“小人这条命这双手，往后都是文侯的”。
换作前世，他或许会觉得，这是趁人之危，是把人逼成了自己的附庸。可在大唐活了这些年，他早就不这么想了。
他没有逼张二愣。
他给那汉子摆了两条路，一条是流落在外，等着被人圈起来、逼出方子、再灭了口；一条是入文府，由他护着，体体面面地活着，还能分一份富贵。两条路，利害都讲得明明白白，怎么走，是张二愣自己选的。
如果让外人知晓，文安这么做，非但不是恶事，而是救人性命的大善事。
文安收回心思，目光落在案上那块玻璃上，人却慢慢沉了下来。
来到大唐这个封建王朝这么多年，他身上许多后世才有的棱角，都被他一点一点，很好地隐藏了起来。
他前世是个什么人，他自己最清楚。一个古建维修工，闷头干活，胆小，社恐，信奉的是与人为善，是讲道理，是人人平等。那些东西，是刻在骨头里的。
可这个时代，不讲这些。
这个时代，是实实在在会吃人的。
在尉迟恭那些人身上，在唐俭身上，他慢慢学着用当下的眼光，去看这个时代，去面对这个时代。他渐渐明白，有些事，在后世是匪夷所思，在当下却是天经地义。
就拿张二愣来说。
他若不把这汉子收归到自己手里，那这汉子最好的结局是什么，文安闭着眼都想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