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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些吃。”她道，“又没人跟你抢。”
文安抬头，看见她眼里那点笑意，自己也笑了一下，放慢了筷子。
一顿饭吃了小半个时辰。
用过饭，香莲奉了茶上来漱口。文安没像往常那样陪崔佳坐一会儿，只端着茶盏，坐了片刻，便起身。
“我去书房。”他道，“有些东西，今晚得写出来。”
“嗯。”崔佳应了一声，没拦他，也没问他要写什么。
她晓得他的脾性。成亲一年多，文安很少在家里说公务上的事，外面那些纠葛，那些算计，他进门便搁在门外，很少带进后宅来。可他越是这样，心里有事的时候，越是藏不住，眉梢眼角都带着一点旁人看不真切的东西。
她不问，是因为她清楚，这个人心里装不住事的时候，自己会说。等他把事情捋顺了，理清了，自然会原原本本告诉她。眼下追着问，反倒叫他分神。
“夜里凉。”她只道，“让人给你煨个手炉，炭火添足些。”
“晓得。”文安朝她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她的肚子，“你别熬着等我，早些歇着。”
“我知道。”崔佳笑着，摆摆手，“去吧。”
文安转身出了偏厅，往书房去。
陆青宁在廊下候着，见他出来，轻声问了句要不要把茶送到书房。文安“嗯”了一声，脚步没停，穿过月洞门，沿着抄手游廊往书房那处僻静的院子走。
夜里的侯府，灯火次第亮着，安静，却不冷清。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还有当值人巡夜的脚步声，隔着院墙，闷闷地响。
文安走在廊下，脚下的影子被灯笼拉得老长，人还没到书房，心中那些要写的东西，已经一个接一个，排好了队。
身后，崔佳坐在原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角，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她低头，伸手在自己肚子上轻轻抚了抚。
“你阿耶啊，”她低声道，像是在跟肚子里的孩子说话，“又是一肚子的事。”
腹中的孩子像听懂了似的，轻轻动了一下。崔佳弯了弯嘴角，扶着桌沿，慢慢站起身，由香莲搀着，往后院去了。
书房在侯府最僻静的一处小院里。
院中有那棵移栽来的老槐，入了秋，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叫风吹得簌簌响。廊下的灯笼亮着，照见紧闭的门窗。文安推门进去，一股淡淡的墨香和纸味扑面而来，混着炭火的暖。
陆青宁随后进来，把一盏新沏的茶搁在案角，又拨了拨炭盆里的火，这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从外头带上了门。
屋里静下来，只剩炭盆里偶尔一声轻响。
文安在案后坐下，却没有立刻动笔。
他先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案上。
那是今日从窑上带回来的一块玻璃，青碧色，半透明，对着烛火，能看见里头密密麻麻的气泡。他把它捏在指间，转了转，烛火的光透过那点青碧，在他手背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颜色。
一整日了，他心里那股子激动，还没完全压下去。
从他在大安坊那处院子的角落里，头一眼看见这东西，到现在，已经过去数个时辰。可只要一闭眼，他脑子里还是那汉子一窑一窑烧出来的、满窑透亮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