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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吕梁境内，老头儿的话被一一验证了。
车过离石的时候是第六下午。路边的塬上光秃秃的，黄土被雨水冲出一道一道的沟壑，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深得能掉进去一头牛。偶尔闪过几孔窑洞，门脸儿塌了半截，窗户上糊的纸黄得发黑，风一吹，破洞的地方呼哒呼哒响。路边有个要饭的老汉，拄着一根棍子，看见车过来，往路边让了让，眼睛盯着车看，没有伸手。他身上的棉袄黑得发亮，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腰里扎着一根草绳，草绳
顾中华趴在车窗上看了一会儿，回过头，压低声音：“这地方……”
张宝根接了一句：“比咱那边还穷。”
刘连长的父亲在后排听见了，没有恼，也没有解释，只是把怀里的蓝布包袱又按了按。
第七天中午，车到了临县县城。说是县城，一条土街从东头走到西头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街两边是灰扑扑的砖房和土坯房，供销社的门板只开了单扇，门口蹲着几个晒太阳的人。秦师傅下车问路，一个蹲在墙根的老汉指了指西边：“刘家圪垛？往西，翻两道梁，再走二十里。”
——你一定会说：刘向东的家人在车上怎么还需要问路？
这个年月，别说县城了，很多社员连公社都没有出过！刘向东的家人坐在车上根本不知道路该怎么走。
车又走了两个钟头，柏油路彻底没了，连碎石路都没了，剩下一道只能走一辆车的土路，两边是深沟，车轮压到路沿的时候，土块簌簌地往沟里掉。秦师傅把车速降到最慢，方向盘攥得紧紧的。
土路尽头是一个村子。说是村子，其实就是一面土坡上掏出来的几十孔窑洞，窑脸儿黑黢黢的，有的连门都没有，就挂着一块破草帘子。坡底下有一口井，井台上结着冰，一个半大小子正摇着辘轳往上提水，桶是木头的，漏水，提上来的只剩半桶。他看见车过来，桶也不提了，站在井台上看。
车子停在塬下，林墨他们跟着老头儿往坡上走。坡很陡，踩出来的脚窝子被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滑。
走到窑洞门口，老头儿伸手在自家窑洞口的草帘子旁边摸了一下，从门框上方的墙洞里摸出一把铁钥匙，插进锁眼拧了一下——草帘子后面还挡着一扇薄木板门，门板是几块碎木头拼的，用铁丝从背面拧着，门缝宽得能伸进巴掌。老头儿推开门，弯腰钻进去。林墨跟在后面，一进去，眼睛先暗了一瞬，好一会儿才适应窑洞里的光线。
窑洞不大，一丈多深，最里面是一铺炕。炕上铺着一张破席子，席子边角都散了，露出床被子，被面已经看不出颜色，窟窿连着窟窿，里面的棉花结成了硬块，用手一摸，哗啦哗啦响，像摸着一把干树皮。炕席底下垫着一层干草，被压得扁扁的，草梗从席子破洞里戳出来。
炕旁边是一个土台子，上面架着一口铁锅，锅盖是两块木板拼的，中间用铁丝拧着。锅台旁边的墙上掏了一个小洞，里面放着半碗盐，一把豁了口的菜刀，还有一个黑陶罐，罐口缺了一块，用一块破布塞着。林墨伸手把陶罐拿下来，掂了掂，轻飘飘的，拔开布塞往里看了一眼，罐底沉着薄薄一层灰白色的粉末，像是磨碎了的糠皮，罐壁上还沾着几粒——这是他们家最后一罐粮食了。
地上蹲着一个咸菜缸，缸里腌着半缸洋白菜帮子，水面上浮着一层白沫。缸沿上搁着一双筷子，筷头被咬得起了毛刺。窑洞的角落里用石头围了一个圈，圈里堆着几根干柴和一小堆土豆——那堆土豆拢共也就七八个，冻得发黑，捏上去软塌塌的，有两个已经烂了小半边，被人用刀削掉了坏的部分，剩下的坑坑洼洼的，搁在灶台上随时准备下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