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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车在颠簸中前行,车轮碾碎枯骨的咯吱声在死寂的荒原上回荡。
狭窄闭塞的车厢内,腐血与死气浓稠得令人窒息。
“咳咳……”
黑暗中,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透着几分洞悉一切的玩味,“锁魂链扣的根本不是你的真魂核,那些细微的灵力游丝早把节点摸透了。你若真想逃,方才在骨谷就走了。主动被请进枉死城,阁下就不怕把自己真装进这不见底的油锅里?”
林屿背靠着冰冷潮湿的车厢木板,算清了利弊,嘴角扯出极淡的嗤笑。
他不答话,只将指尖轻轻搭在刺入琵琶骨的铁链倒钩上。
一缕细若游丝的界外魂力,被若水灵力严严实实地包裹着,顺着锁魂链的阵纹逆流而下,直逼车底。
“铮——”
车底猛地传出一声微弱却锐利至极的剑鸣。
紧接着,便是一声极力压抑的闷哼。
那囚徒呼吸微乱,声音里少了几分戏谑,多了一丝忌惮:“好霸道的魂劲。竟险些引燃我眉心的印记。”
“老夫劝你少管闲事。”林屿依旧闭着眼,通过苏铭干裂的嘴唇吐出冰冷的字眼,“连自己的气机都锁不住,还学别人在暗处探底。你若再聒噪,老夫不介意顺着链子,把你那枚罪印直接引爆。”
话音刚落,车外忽然传来赵屠粗粝的怒喝。
“停下!车厢里有魂力波动!”
沉重的铁蹄声骤停。赵屠一拉缰绳,恶狠狠地盯住囚车:“这帮不知死活的游魂,还没进城就敢作妖!给老子打断忆鞭!让他们清醒清醒!”
“啪!”
车门缝隙中,一道暗红色的长鞭带着刺骨的阴风狠狠抽了进来。
断忆鞭,九幽拘魂军专门用来刑讯的歹毒法器。
鞭影落下不见血肉,只打神魂,每一鞭都会随机撕走受刑者的一段表层记忆,逼迫其在神智崩溃中彼此揭发。
断忆鞭如毒蛇般卷中林屿的左肩。
就在鞭梢即将撕扯神魂的刹那,林屿那团属于血灯夫人的残污废忆,精准无误地推到了鞭子落下的节点上。
“嘶啦——”
暗红色的鞭影猛地一收,从林屿身上卷走了一团腥臭扑鼻的灰黑记忆。
车外,副将看着鞭梢上浮现出的剥人皮、熬尸油的惨烈画面,厌恶地皱起眉头:“统领,这厮果真是个作恶多端的散鬼,满脑子都是这等恶臭勾当。”
赵屠冷哼一声,将断忆鞭收回:“别抽死了,留着躯壳献给侯爷。继续赶路!”
囚车再次摇晃着前行。
车底那人沉默了片刻,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压得极低:“你拿别人的废忆挡灾,手法倒是精妙。不过,那断忆鞭上留了你的气息,你笑得太早了。进城之后造册,无论如何……别报真名。”
林屿缓缓睁开眼,青金色的眸光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你先管好你自己眉心那枚罪印吧。”林屿冷冷回敬,“连魂核都被锁死了,还操心别人的死活,真是修仙界特有的臭毛病。”
车底的人不再说话。
囚车在阴风中疾驰了半个时辰。随着周遭的哭嚎声越来越密集,囚车猛地停了下来。
林屿透过车厢木板腐朽的缝隙向外望去。
一座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庞大巨城,如同倒扣在幽冥界咽喉上的巨大牢笼,赫然矗立在灰色的天际之下。
万丈高的城墙全由堆积如山的惨白骸骨垒砌而成,墙面缝隙里挤满了痛苦扭曲的面孔。
而在那巨城的上空,悬浮着三十六座散发着幽绿光芒的庞大灯坊。
每一座灯坊之间,都由粗壮的暗红色魂光锁链相连,如同一张笼罩整座枉死城的巨网。
无数哀号声顺着那些锁链,源源不断地汇入中心的城契虚影之中。
“万魂为砖,罪忆为脂。”
林屿在识海中以观微术飞速扫过那些供能的锁链流向,眼中闪过一丝明悟:“这三十六座灯坊,根本不是照明之用,而是用来抽取全城囚魂的记忆与执念,以此来供养那方镇压此地的城契。好大的手笔。”
“哐当——!”
囚车门被粗暴地扯开。
惨白的阴火照亮了苏铭沾满血污的脸。
两名拘魂卒将他拖下囚车,扔在了一张巨大的黑石案台前。
案台后,坐着一名身穿灰袍的阴籍鬼吏。
他手里握着一支沾满黑血的判官笔,冷冷地俯视着地上的林屿。
“何方游魂,报上名来,验明正身!”
鬼吏的声音干瘪刺耳,如同在刮擦铁锅。
林屿抬起头,那张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他没有去管那支随时准备落下烙印的判官笔,只是平淡地吐出三个字:
“林无名。”
鬼吏握笔的手微微一顿,眉头皱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无名?九幽之下,哪怕是一只蝼蚁也有因果来处。你敢在阴籍案前胡编乱造?”
“老夫生前记忆尽毁,早忘了自己姓甚名谁。若是大人能查出老夫的来路,尽管写上便是。”林屿面不改色。
有着三万生魂的互名水印作为掩护,他早已将自己的因果从幽冥账册上抹得干干净净。
鬼吏冷哼一声,将判官笔重重压在案台上的一面黑色铜镜上:“查无此魂?那就让囚契来定你的罪!”
黑光一闪。
判官笔在阴籍玉简上划下,然而,就在笔尖即将落下完整名印的瞬间,那玉简表面竟泛起一层诡异的水波纹,将笔尖的墨迹生生弹开。
连续试了三次,玉简上始终无法留下任何确切的名字。
鬼吏眼中闪过一丝惊疑,最终不耐烦地将笔一扔,抓起一块黑木牌扔在林屿脚下:“连囚契都落不下名印,看来是个早就被洗去本相、连执念都风化了的废魂。既然是赵统领送来的甲等活尸,便记作甲字七十三号。带走!”
“是!”
两名拘魂卒架起林屿,向着城门内那扇漆黑的铁门走去。
“轰隆隆——”
巨大的铁门向两侧滑开。
就在林屿即将跨过铁门门槛的刹那。
一阵沉重的锁链拖拽声从旁边传来。
四名全副武装的内牢狱卒,正拖着一个浑身被铁链锁死、披头散发的人影,从另一辆特制的精钢囚车中拉出。
那人影经过林屿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杂乱的黑发散开,露出了一张苍白削瘦的面孔。在那人的眉心正中,赫然烙印着一枚如同黑色小剑般的狰狞罪印。
他微微偏过头,漆黑的双眸在阴火中盯着林屿。
“裴无咎。”
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极快地吐出三个字,随后低声冷笑:
“你欠我一个不报真名的人情。”
说罢,他不再停留,被狱卒粗暴地拖入了那条深不见底的漆黑甬道之中。
铁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
外界那连绵不绝的万魂哭声被骤然隔绝,整个空间只剩下生锈锁链拖过青石板的摩擦声,以及石壁缝隙里滴水的闷响。
“走快点!甲字七十三号,到了这活魂牢,就算你以前是过江龙,也得给老子盘成一条死泥鳅!”
狱卒一脚踹在林屿的膝弯上。林屿没有反抗,顺势踉跄着向前倒去。
前方,是一方巨大的下沉式水池。
池水呈现出一种浓稠的墨黑色,水面上没有一丝涟漪,却散发着令人骨髓发僵的极寒死气。水池边缘,用锁链锁着数十具如同木桩般僵立的人族躯壳。
甲等尸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