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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去吧你!”
两名狱卒粗暴地抓住林屿肩头的锁链,猛地将他推入了那墨黑色的池水之中。
噗通。
刺骨的阴寒瞬间包裹了全身。
这尸池里的水,根本不是寻常的死水,而是九幽地脉中专门用来压制活人气血与金丹灵力的化骨阴泉。
“嘶……”
林屿在识海中暗自抽了一口冷气。
他没有去催动鬼王境的魂力来抵抗,而是将自身的神识彻底龟缩。
水属性的法则在这一刻展现出了极致的包容。
若水灵力化作一层薄如蝉翼的薄膜,贴在苏铭的经脉内壁上,没有去和那些侵入体内的阴寒死气硬碰硬,而是顺势将其分散、疏导至四肢百骸的表层。
从外表看去,林屿的脸色变得惨白如纸,肌肤上甚至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灰色冰晶,完美地呈现出了一具“被尸水压制”的活尸状态。
但实际上,心脉与道基未损分毫。
林屿观微术穿透了这浑浊的池水,赫然发现这阴寒的死气中,竟细密地交织着一层无法用肉眼看见的法则丝线。
这丝线与城外的三十六座灯坊气息同源。
“原来如此。”
林屿心中了然:“这尸池不仅是用来压制气血的,更是为了让那些顽抗的神魂陷入虚弱,好方便城契从他们脑子里抽东西。有这阵城护着心脉,这具肉身在这池子里,最多只能硬扛七日。”
七天,是他必须拿到归魂灯芯并脱身的极限。
“当——”
一声悠长而凄厉的钟声,忽然在活魂牢的最深处敲响。
子时已到。
整个甲等尸池内,所有的锁链在这一瞬间同时亮起了暗红色的光芒。
林屿感觉自己琵琶骨上的倒钩猛地一紧,一股无法抗拒的撕扯力直奔识海而来。
周围水池里,那些被锁住的囚犯猛地仰起头,发出凄厉到极致的惨叫。
在暗红光芒的牵引下,他们脑后缓缓浮现出一缕缕散发着微光的记忆碎片。
这些记忆碎片顺着锁链,如百川汇海般向上方的虚空流去,最终被送往城中那高高在上的灯坊。
有一个刚被关进来的修士残魂试图反抗,他强行催动金丹灵力去抵抗那股吸力。
“咔嚓!”
锁魂链上的阵纹瞬间爆发出刺目的黑雷,那修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完,整个神魂便在锁链的绞杀下轰然碎裂,化作漫天魂渣,散落在尸池之中。
“想抽老夫的记忆?”
林屿眼底闪过一丝冷厉的青金微光。
他没有反抗,而是再次将那团属于血灯夫人的剥皮罪忆推到了锁链的倒钩前。
锁魂链贪婪地咬住这团恶臭的废忆,将其从苏铭的肉身中抽离。
就在这段记忆顺着链条流向上方的瞬间。
林屿指尖微动,一缕由界外魂源与若水灵力糅合而成的“返照魂丝”,悄无声息地黏在了那段废忆的尾端。
这缕魂丝就像是一条隐形的追踪线。
随着废忆在活魂牢复杂的锁链网络中穿行,它在林屿的识海中,渐渐描绘出了一幅庞大而精密的地下分流阵图。
就在他闭目追踪魂丝之际。
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停在了尸池边缘。
一个提着幽绿风灯、腰背佝偻的老狱卒,驻足在了林屿所在的水池上方。
他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名册,正眯着那双浑浊的死鱼眼,查看着刚才的抽忆记录。
老狱卒名叫木铎,在这活魂牢里熬了四百年,一双眼睛毒得能看穿厉鬼的骨髓。
“甲字七十三号……”
木铎枯瘦的手指在名册上划过,看到那段刚刚被抽走、满是剥皮抽筋惨状的罪忆,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他提起风灯,照亮了水池中林屿那张惨白的脸。
“赵屠那厮,真是什么腌臜货色都往牢里塞。”木铎声音沙哑,透着常年不见天日的阴冷,“剥了这么多无辜者的皮,还妄图占着一具活人金丹苟命。老朽告诉你,这活魂牢里,没有冤死的活人。到了这儿,就得把你的罪孽一点一点全吐出来。”
林屿在水池中缓缓抬起头,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对上了木铎的目光。
他没有发怒,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牢头大人。”
林屿没有张嘴,而是用一种只有木铎能听见的魂音,直接送入对方的耳中:“您在这牢里待了这么久,难道连名册上的错字都看不出来么?”
木铎浑身一震,握着风灯的手猛地一紧,警惕地盯着水面。
“装神弄鬼!你个剥皮老鬼,也配指点老朽做事?”
“甲字七十三号,乃是未审的活尸。”林屿的魂音依旧平淡如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笃定,“但老夫刚才顺着锁链的气机,可是看到大人名册上的定性,写的是已定罪魂。”
木铎脸色骤变,本能地将名册往怀里缩了缩。
“未审便定罪,城契的抽忆法则便会按最高强度的绞杀来执行。”林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嘲,“大人写错这一个字,便是替城契杀错了一个人。老夫这条残命死不足惜,但城契若是追究起账目的对错,大人这四百年的道行,顶得住反噬么?”
木铎瞳孔猛地收缩,额角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猛地将名册翻开,提着风灯凑近了仔细查阅。
这一看,他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在名册最近的一批记录中,不仅是甲字七十三号,还有近百名由拘魂军第七营送来的、明明是还未过堂审讯的未定囚魂,竟然全都被人在暗中篡改成了“已定罪魂”。
一旦定罪,这些魂魄在被抽干记忆后,连转入忘川轮回的资格都会被剥夺,直接化为城契的柴薪。
木铎猛地合上名册,胸膛剧烈起伏。
他深深地看了水池中的林屿一眼,浑浊的眼底多了一丝深深的忌惮。
这个看似奄奄一息的甲等活尸,竟然能隔着池水和锁链,一眼看破自己名册上的阵法纰漏。
木铎没有说话,也没有立刻放人。
但他那枯瘦的手指,却在腰间的控阵罗盘上极快地拨弄了两下。
咔哒。
林屿立刻感觉到,刺入自己琵琶骨上的那根锁魂链,其内部的抽扯之力,悄无声息地减弱了一成。
“别以为看了点皮毛就能活命。七天后过堂,你有命撑到那时候再说。”
木铎冷冷地抛下一句话,提着风灯,佝偻着背快步离去。
林屿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就在这时,林屿识海中那条放出去的返照魂丝,终于传回了最终的反馈。
在活魂牢地下数百丈的极深处,所有牢房的抽忆支链,最终都汇聚在了一条粗大如地龙的漆黑主链上。而这条主链的另一端,恰好笔直地穿过了城北的一片绝密牢区。
那片牢区里,充斥着令林屿都感到一丝刺痛的凌厉剑气。
那是刚才在城门口,留下“裴无咎”名字的那个男人被拖去的地方。
水池重新归于死寂。
林屿在冰冷的池水中闭上双眼,一缕极细的若水灵力顺着经脉缓缓流转。他的右手指尖在水面下极轻地敲击着大腿侧,随着他指节的每一次起落,那一缕黏在主链上的返照魂丝,便在地底深处隐秘地向前攀爬一寸。
上方,那盏幽绿色的风灯在甬道尽头彻底消失。
只有几滴浑浊的冷凝水,顺着生锈的锁链,无声地滴落在苏铭惨白的脸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