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转移(1 / 1)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雨是七月十四日下午开始下的,起先一阵一阵的,到了傍晚就连成了片,砸在镇政府的铁皮雨棚上咚咚直响。十五日下午三点,平湖水位站报上来的水位已经到了二十三米九,警戒水位是二十三米五。

翟俊平从十四号晚上起就没回县城,一直守在平湖镇防汛点。防汛点设在镇政府二楼,屋里就一部电话和一台收音机,墙上钉着一张平湖段江堤图,图上画满了红蓝铅笔的道道,水利局那个年轻技术员每隔一个钟头就推门进来报一次数,雨衣上的水在门口淌成了一摊。

下午四点,他往县防汛指挥部打电话找马国梁,值班的是水利局一个副科长,说马县长下午有事出去了,指挥部这边是李书记在坐镇。他又打给了李春林,说道:“李书记,平湖的水位已经过了警戒线,照这个涨法,后半夜就能到二十四米五,我建议现在就把柳湾、大河两个村转移出去。”

李春林在那头吭哧了半天:“俊平啊,转移是大事,得总指挥拍板才行。国梁同志说是去市里汇报防汛工作了,晚上就回来,你看是不是等他回来再商议?”

翟俊平说天一黑雨又这么大,老人孩子走在路上更危险。李春林又让他再给国梁同志打个电话。马国梁的手机他打了七遍,一直是暂时无法接通。

晚上七点,技术员从堤上跑回来,雨帽掀了,头发贴在脑门上,嘴唇发白:“翟书记,柳湾段有两处在渗水,还有一处冒沙眼,我们拿沙袋压住了,可是压不了多久。”

翟俊平站起来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零六分。他拿起电话拨给陈刚:“陈书记,必须要转移了,按预案来,你那边的人全部上来。”

陈刚就说了一个好字,挂了电话。他又挨个拨了左凌、周峰和两个村的村部,拨到赵德厚的时候,老头子正在另一段堤上,电话里风声呼呼的,他扯着嗓子问马县长同意了没有。翟俊平说马县长找不着,是他自己定的。赵德厚在那头停了两秒,喊道:“好!出了事算我一份!”

七点四十,柳湾村部的大喇叭响了,魏会计的嗓子喊破了音:“全村人都听着!县里命令马上转移!带上身份证、存折,带几件衣裳,别的啥都别带!按组集合往东走,上省道!”

八点刚过,翟俊平的手机响了,是马国梁打来的。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儿听到的消息,一开口声音又急又尖,一点都不像平时那个慢条斯理的县长:“翟俊平!谁让你转移的?谁批准的?我是总指挥,我不在,你就敢擅自下命令?堤垮不了!十几年都没垮,今天就垮了?你这一转移,劳民伤财,全县人心惶惶,上头问起来柳湾的堤是咋回事,你让我咋答?我告诉你,今晚堤要是没垮,你就等着挨处分吧!出了任何事,你负责!”

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瓷器轻轻碰了一下的声音。翟俊平说道:“我负责。马县长,您现在在哪儿?”

电话一下子断了。

转移比他想的要难得多。雨太大,好几段土路已经淹了,手电照过去白花花的一片水,最难的是人不肯走。柳湾三组有个男人光着膀子堵在猪圈门口,说两头猪刚长到两百斤,要走就得带着猪一起走,还说十几年都没出过事,当官的就晓得瞎折腾。周峰嗓子都喊哑了,劝不动,干脆跟村干部一人一边架着他的胳膊往外拖,那男人一路骂周峰祖宗八代,周峰一路赔着笑:“大哥,你骂,使劲骂,骂完了上车,明天回来你接着骂。”

村西头有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站在门口哭,男人在外地打工,家里就她一个,东西太多不晓得拿啥好。周峰冲进屋里,把存折和户口本塞进一个塑料袋,又把孩子的奶粉罐子揣进自己怀里,拉着她就往外走,说房子冲了县里给盖,人可冲不得。

陈刚带着民警挨家挨户敲门,敲完一户就拿粉笔在门板上画个圈。左凌把县局能调的车全调来了,警车、面包车,还从镇上借了两辆大客车,一趟一趟地往省道上拉人。

最难办的是王秀英。翟俊平是十一点多到她家的,老太太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怀里抱着老伴的遗像,屋顶的灯泡一闪一闪的。两个村干部已经劝了半个钟头,她只有一句话,说她老头子在这儿,她死也要死在家里。

翟俊平在她跟前蹲下来,裤腿上的泥水滴在地上,说道:“大娘,是我。上回在村部,您还跟我说,人家喊您往哪儿走您就往哪儿走,不犟的。今天晚上这个堤可能要出事,您要是不走,我也不走,我就在这儿陪您坐着。”

王秀英说那哪成,他是当官的。翟俊平说当官的也是人,又说道:“大爷的像您抱着,咱们一块儿走,等水退了,我亲自送您回来,把大爷的像再挂回去。”

王秀英看着他看了好半天,嘴唇哆嗦着,最后把遗像往怀里紧了紧:“那……那你背我,我腿不好,走不动。”

翟俊平转过身蹲了下去。从她家到村口停车的地方有三百来米,泥没过了脚脖子,老太太趴在他背上很轻,遗像的玻璃框硌着他的后脖子,她一路都在念叨:“老头子,咱们走了,是翟书记背着咱们走的……”

凌晨一点四十,柳湾最后一户人家撤了出来。陈刚拿着名单在车灯底下一户一户地对,对了两遍,走过来说道:“柳湾、大河一共一千三百四十七人,全部转移到位了,确认无误一个没漏。”

翟俊平站在柳湾段的堤顶上,雨还在下,江水的声音跟白天不一样了,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堤底下一下一下地拱。他掏出手机,手指头被雨水泡得发白起皱,按了两回才按对号码,拨通以后对赵德厚说道:“赵县长,人都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