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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二日，县委常委会专题研究防汛工作。往年这个会就是走个过场，水利局报一遍水情，各个片区的包片领导表个态，总指挥再讲几点要求，一个钟头就散会了。今年翟俊平带着那份检测报告进了会议室，复印了十份，每人面前放了一份。
轮到平湖片的时候，他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说道：“柳湾段的情况，请各位看这一页。省设计院今年一月钻探的结论是堤身三成是沙，压实度不达标，遇到设计洪水位有溃堤的风险。堤后头就是柳湾、大河两个村，一千三百多口人。我的意见是把柳湾段列为全县的头号险段，派人二十四小时巡堤，县财政挤出一千万来，赶在汛前能加固多少算多少，两个村的转移预案也要提前做好，水位一过警戒线就转移。”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翻纸的声音。何莉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马国梁，又把报告合上了，手压在封面上。
马国梁没翻，那份报告他早就看过了。他端起那把朱泥壶往杯子里续了点水，吹了吹，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翟书记对平湖片这么上心，我代表县防汛指挥部先表示感谢。不过有几个情况我得说明一下。这份报告我批过，仅供参考，为啥？钻探是冬天枯水期做的，十二个孔代表不了整段堤，柳湾段从零三年加固到现在，三个汛期一回险情都没出过，这是事实。再说一千万，县财政今年是个啥家底，大家心里都有数，一折通的配套资金还欠着，三月份教师工资还是借钱发的，一千万从哪儿出？至于转移，一千三百多口人往哪儿转，吃住谁来管？转了水又没来，老百姓骂谁？转一回，全县都知道柳湾的堤不行了，上头一问，这堤是零三年修的，花了两千多万，咋回事？”
说到这儿他不说了，笑着看了翟俊平一眼，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翟俊平说道：“马县长考虑得周全。我就是心里有点不踏实，这堤要是守住了，算我白操心，挨顿骂也没啥，要是没守住……”他也没往下说。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只有空调呼呼地吹着。赵德厚坐不住了，屁股在椅子上挪了两下，嗓门一下子拔高，又劈了：“我同意翟书记的意见！报告是我请人做的，省设计院的专家亲口跟我讲，这段堤水位一到二十四米五，随时可能出事！零三年那个工程我没让插手，可今年这堤要是出了事，我这个分管副县长头一个跑不掉！”
陈刚抱着胳膊说了一句他同意，转移的时候公安由他来协调。
马国梁没看他们，转过脸去看着李春林问道：“李书记，我是总指挥，这个事您看呢？”
李春林拿着那份报告翻过来翻过去，翻了好几遍，像是想从里头找出一句两头都不得罪的话，最后把报告放下说道：“德厚同志和俊平同志的意见，出发点是好的，体现了对群众生命财产的高度负责，国梁同志的意见呢，是从全县大局出发，考虑得比较周全。防汛工作实行行政首长负责制，国梁同志是总指挥，我看还是按总指挥的意见办，巡堤可以加强，其他的再研究研究。”
何莉低着头，吴刚也低着头，人武部长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最后也低下了头。马国梁把壶盖盖上，说那就这么定，柳湾段加强巡查，水利局每天报一次水情，散会。
散了会，赵德厚在走廊里一把抓住翟俊平的胳膊，手抖得厉害，问他就这么算了？翟俊平说没算，县里不给钱，他们就自己想办法。
当天晚上，他给钱治国打了个电话，钱治国一听是他，嗓门就上来了：“老弟！好久不见了！听说你在安江把天捅了个窟窿，好家伙，陵东都传遍了！”
翟俊平说这回是来要东西的，钱治国说要啥尽管说。翟俊平说他想要一批防汛物资，编织袋、救生衣、冲锋舟都要，以陵东纺织的名义捐给平湖镇，数目回头报给他。
钱治国在那头拍了下桌子：“编织袋我厂里自己就能织，冲锋舟我去给你买！老弟，当年我设备定金差五十万，急得满嘴燎泡，是谁给我出的主意？三天之内，给你送到！”
余磊那边他也打了一个电话，余磊听完嘴里骂骂咧咧的，说老大你一个纪委书记，跑来跟我要救生衣，你们县长是干啥吃的？骂完了，第二天就有两卡车矿泉水、方便面和药品开进了平湖镇。
物资没进镇政府的仓库，直接拉到了柳湾、大河两个村的村部，堆在墙角，上面盖了几层塑料布，拿砖头压着。接下来的半个月，翟俊平几乎天天往平湖跑，把两个村新选的支书、魏会计和几个村民组长一个一个找来，在村部一张掉了漆的八仙桌上铺开一张手画的地图，把转移的路线一条一条画出来，柳湾的人往东走，上省道到平湖中学，大河的人往北走，到镇敬老院和镇政府大院。哪个组谁负责喊人，哪几户有瘫在床上的老人，都一户一户写到了纸上。
有一回画到一半，王秀英拎着个竹篮子进来了，篮子里装着几个毛桃，青里透红，她说是自家树上结的，酸是酸了点，让翟书记尝尝。她伸着脖子往桌上的地图看，问画的这是啥，弯弯绕绕的。翟俊平拿了个桃在衣服上蹭了蹭，说道：“大娘，画条路。往后村里要是喊您往哪儿走，您就跟着走，可别犟。”
王秀英乐呵呵地说她都七十多了，人家喊她往哪儿走她就往哪儿走，犟啥？说完挎着篮子走了。魏会计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手一直在抖，问翟书记这真会出事吗？翟俊平说道：“不一定会出事，可万一出了，这张纸上就是一千三百多条人命。”
七月十三日，省气象台发布了台风暴雨预警，受台风外围影响，未来三到五天全省大部分地区有大到暴雨，局部地区有特大暴雨。翟俊平看完那份传真，翻开笔记本，翻到写着日期的那一页，离2006年7月16日，还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