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凌晨三点过一点,对讲机里突然炸开了,是那个年轻技术员的声音,又劈又尖,带着哭腔:“冒沙那个地方压不住了!水是黄的,全是沙,翻上来了!所有人现在赶紧往两头撤,先别管沙袋了!”
翟俊平站在北头的高地上,拿手电往那边照,雨幕里只看得见一片晃动的人影往两头跑。接着是一声闷响,声音不大,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关上了一扇很重的门,然后水声就起来了,轰的一下,再也没有停过。
七月十六日凌晨三点二十分,柳湾段江堤溃口了。先是塌了七八米,后来是越冲越宽,等天亮能看清楚的时候,口子已经有五六十米宽。江水从口子里往里灌,不到一个钟头,柳湾村就只剩下了一片屋顶,大河村也淹了大半。
这一回,一个人都没有死。前世就是这个时辰,就是这个口子,七个人没能出来,而这一世,一千三百四十七个人这会儿都挤在省道边上的平湖中学和镇敬老院里,屋里乱成一团,大河村有个老汉坐在地铺上念叨了半宿,说家里那头牛没来得及牵出来,可人都还好好地活着。
翟俊平浑身是泥,雨水顺着脖子往衣服里灌,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周峰跑过来,也是满身的泥,站在他边上喘了很久,嗓子哑得跟破锣一样,问道:“俊平,你是咋知道的?”
翟俊平说道:“我哪能知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咱们不能拿人民群众的生命开玩笑。”周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没再问下去。
四点钟,防汛指挥部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翟俊平接起来,是李春林,声音完全变了调,问是不是真溃了,人怎么样了。翟俊平说柳湾、大河一千三百四十七人昨晚已经全部转移,没有伤亡。电话那头半天没有声音,后来他听见一声很长的出气,接着是椅子腿刮地的响声,像是人一下子瘫坐了下去。
李春林的声音发着颤,问国梁同志在不在他那儿,翟俊平说昨天下午就找不到人了。李春林都快哭出来了:“指挥部也找不到他,电话打不通!市里在问,省防汛办也在问,我拿啥去答啊?”
翟俊平说道:“李书记,您先把溃口的情况往上报,实事求是地报,抢险这边有我和赵县长。”
五点钟,赵德厚从下游赶了过来,老头子一身泥水,雨衣破了个大口子,一见翟俊平就扑上来抓住他的手,抓得死死的,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没死人,没死人……”翟俊平反手握住他,说口子得马上堵,不然水还要往镇上走,他是分管领导,由他来指挥,自己给他打下手。赵德厚抹了一把脸,也不知道抹掉的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转身扯着嗓子喊人去了。
天亮以后,县里能调的人全上来了,市里协调的一个工兵连也赶到了,军用卡车一辆接一辆地开上堤。陈刚和左凌带着民警守着两个安置点,周峰跟着镇里的干部挨个点登记发东西,钱治国和余磊送来的那些物资,这会儿全派上了用场。
六点多,周峰从安置点打来电话,说大河村有个孕妇见了红,已经拉到县医院去了,又哑着嗓子贫嘴:“你猜县医院今天值班的是谁?苏医生!她连夜从家里赶过去的,刚才还给我打电话,问我吃饭没有。”翟俊平问他吃了没有,周峰说哪顾得上,他跟苏医生说吃过了。
上午十点,马国梁的下落搞清楚了,是左凌查出来的。他让人去追马国梁那辆车,找到司机的时候,司机正躺在应天一家宾馆停车场的车里睡觉。司机说马县长十五号下午一点就让他往应天开,没说去干什么,也没跟县里请假,到了应天进了一个小区,让他在外头等着,一直等到晚上九点多才出来,出来以后脸色很难看,在车上打了几个电话,就让他找个宾馆住下,说第二天一早再回去。
左凌报出了那个小区的地址,周峰在边上说那是省直机关的老宿舍,住的都是厅级干部。谁住在那儿,用不着问了。左凌把烟掐了说道:“他是坐不住了。邢卫东上个月去应天查葛长青,那边再保密,应天那么多双眼睛,他多半是听到了风声。台风来了,他不在县里坐镇,跑到省城找他的老领导讨主意去了。”
下午一点多,马国梁回来了。他没去防汛指挥部,车直接开到了溃口,下车以后皮鞋踩进泥里,挨个跟抢险的人握手,脸上一副沉痛的表情,嘴里说着辛苦了,百年一遇啊。走到翟俊平跟前,他伸出了手,翟俊平看着那只手没去接。
马国梁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停,收回去揣进了裤兜里,脸上又挂起了那副笑:“翟书记,昨晚转移得很及时啊。我在市里汇报工作,路上信号不好,耽误了。”
翟俊平说道:“马县长辛苦了,您是在哪个市汇报的工作?”
马国梁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看了翟俊平一眼,转身往车那边走,皮鞋在泥里拔了两回才拔出来。
镇敬老院的安置点里,王秀英坐在一条长板凳上,怀里还抱着那个遗像,玻璃上全是干了的泥点子。来送饭的镇干部劝她吃一口,她不吃,拉着人家的手一遍一遍地说:“要不是翟书记,我就跟老头子一块儿走了,是他把我背出来的,背出来的……”缺门牙的老汉也在边上,说着说着自己拍起了大腿,说他昨晚还骂人家瞎折腾,骂了一路,他这张老脸没处搁了。
下午三点,翟俊平还在溃口上,秦夕鸿打来电话,先问了现场的具体情况,听他说完,停了一下说道:“刚接到省里的通知,省委王书记明天上午到安江视察灾情,点名要看溃口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