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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秦亲王终于把手伸进了天曜骨头里。
也有人压着声,说顾若兰这是要把整座皇朝都押到一个人身上。
顾若兰听完,只把密报合上。
“走吧。”
秦枫抬眼。
“去哪。”
“你不是总想知道,本宫为什么不肯退半步。”
“今日带你去听。”
她没穿帝袍。
也没带仪仗。
只换了件素白斗篷,发间压一支很旧的青玉簪。
秦枫跟着她从偏门出了皇城,身后只远远缀着两层暗卫。
雪是快入黄昏时下起来的。
不大。
细细碎碎的。
落在旧市石阶上,很快就化。
顾若兰带他走得不快。
像真只是来听风。
旧市那边早有人在议论朝令。
茶摊边围着几个人。
卖炊饼的男人一边翻饼,一边压低声音。
“我看这令不是乱下。”
“昨夜东城那边灰光压下来,是秦家先顶住的。”
旁边一个老太太抱着菜篮,哼了一声。
“你们懂什么。”
“女帝要是信不过那位秦亲王,前几个月天曜早乱了。”
另一个年轻人还想争。
“可外姓共令,总归吓人。”
老太太抬手就敲他后脑。
“吓人有命重要?”
“谁能守住城,谁就该站前面。”
“你当女帝这几年容易?”
“她若不是一直站那儿,咱们这城门早不知道换几回旗了。”
说完,她还往宫城方向看了一眼。
菜篮边压着一枝没卖掉的白梅,已经冻蔫了。
秦枫站在巷口,没往前。
雪从斗篷边落下去。
化在鞋尖。
他看着顾若兰的侧脸。
她也在听。
没露身份。
甚至没往那边多看一眼。
只是安静站着,像早习惯了把这些声音一字不落地接进心里。
又走过两条街。
学坊外也有人在说。
一个小姑娘抱着书板,冻得鼻尖发红,还在和同伴争。
“我娘说,陛下像灯。”
“那秦亲王像什么?”
旁边那小孩想了半天。
“像……挡风的。”
话不工整。
却很真。
秦枫脚步停了停。
胸口发热。
顾若兰终于偏头看他。
“听见了?”
“听见了。”
“本宫不是不想松。”
她往前走,声音压得很低。
“是有些人,真的在看。”
“他们未必懂朝局。”
“也未必知道什么叫凤栖共令。”
“可他们知道,谁退了,灯就会暗。”
秦枫没接话。
顾若兰这些年绷得那样直,不只是因为帝位。
更是因为她一旦弯下去,懂权术的人,平日里说起她时不会说什么大义,也不会说什么万世功业,他们只会说一句“陛下还站着”,然后把这一天再往下过。可就是这么一句,反而比满朝冠冕堂皇的话都重。
乱。
他没再往下想。
因为顾若兰已经停在一家旧茶铺前。
铺檐下挂着半块旧招牌,字掉了一半。
老板娘看见她,还顺手递来一碗热汤。
“姑娘,趁热。”
顾若兰接了。
没说身份。
只把汤往秦枫那边递了一下。
“你喝。”
秦枫看她。
“你呢。”
“本宫不冷。”
“你手都凉了。”
顾若兰顿了顿。
像是没料到他会接这一句。
最后还是把碗收回来,低头喝了一口。
热气往上漫。
把她眉眼那层一直绷着的冷,冲淡了一点。
老板娘正低头拨火。
炉边有个缺角的小泥猫,被熏得一半黑一半黄,丑得很。
秦枫多看了一眼。
顾若兰顺着他目光看过去。
“难看?”
“有点。”
“本宫也觉得。”
两个人都没忍住,极轻地笑了一下。
这一下很短。
却把一整日朝堂上的冷硬,拆松了些。
.....
回宫时,天已经全黑。
最后一批急令还堆在皇城最高楼。
凤栖楼上风很大。
雪也更重。
顾若兰和秦枫一前一后上去时,案上的军令几乎被风掀起来。
她抬手压住。
他顺势把另一头按平。
没有谁让谁。
也没有谁去接谁后手。
像这位置,他们已经站了很久。
最先批的是东南边线增防。
再是旧档重列。
再后面,是对天曜内城三处旧贵据点的临时封锁。
其中两道急令,顾若兰写完便直接推到他手边。
一道让他补最后的杀线。
一道让他改换人名。
顾若兰写得很快。
秦枫也断得很准。
一页接一页。
从月上中天,一直批到雪压栏杆。
到最后,只剩最顶上一封空白备用军令。
顾若兰没再落笔。
她站在高楼边,往下看了一眼。
皇城灯火铺开。
远处的旧市灯也亮着。
不大。
却密。
“秦枫。”
“嗯。”
她没回头。
风把她鬓边那点碎发吹散了些。
“若朕不是女帝。”
“你还会不会留下。”
这句话太轻。
轻得像被风一吹就会散。
可秦枫听得很清。
他看着她的背影,没回避。
“若你不是女帝。”
“我会更早走近你。”
楼上忽然静了。
连风都像慢了一下。
顾若兰站在那儿,半晌没动。
她这一生,听过太多誓。
臣子的。
宗室的。
盟友的。
可没有哪一句,像这一句这样,轻得几乎没有分量,落下来却直接越过身份、越过帝位,落到了她这个人身上。
鼻子一酸。
她没让自己抬手。
也没让这点失控露出来。
只是过了很久,才转过身。
秦枫还站在原地。
离她不远。
也没逼近。
像把最后一步,安安静静留给了她。
顾若兰看着他。
风雪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
最终,她还是往前走了半步。
不多。
却够了。
额头轻轻抵上他肩头那一刻,秦枫整个人都静了一下。
没有抱。
也没有再动。
只是把肩背放得更稳,替她把那一点风都挡住。
顾若兰闭了闭眼。
“秦枫。”
“我在。”
“让本宫靠一会儿。”
“好。”
楼下万家灯火还在。
楼上风雪未停。
顾若兰额头抵在他肩上,没再说别的。
至少今晚,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