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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龙城出发时,数十万后秦兵马浩浩荡荡,旌旗蔽日,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沿途来不及以及不远跟着优州节度使内迁的百姓望见这支铺山盖野的军队,无不胆战心惊,纷纷关门闭户、携儿带女躲入深山。那声势,那气派,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句,后秦有雄师百万。
可走了七天,这雄师便现了原形。
七月的优州大地,烈日如炉,万里无云。
太阳刚爬上东边山头,热气便从地底蒸腾而起,扑面而来的是干燥焦灼的风,带着优州特有的尘土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大军卯时出发,不到辰时,日头便毒辣起来,照得铠甲发烫,摸上去直烫手。
最先散的是行军队列。
按后秦军临时的军制,行军时步卒居中,辎重在后,骑兵分左右两翼护卫。
每伍为列,每列为队,每队相间十步,前后相望,旗帜为号。
这是写在竹简上的规矩,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活的将领,活的士卒,活生生把人拖垮的毒日头。
走了不过两个时辰,长长的行军长蛇便从中间开始断裂、膨胀、溃散。
有的士官实在扛不住那身铁甲,便偷偷解开系带,把甲片卸下几块,塞进包袱里,只留一层薄薄的护心镜挂在胸前。
有一个士官卸甲的,便有十个跟着学,十个学,便有百个、千个。
几个老兵带头,新兵便有样学样,到了后来,放眼望去,十个人里倒有七八个半敞着衣襟,露出黑瘦的胸膛,铠甲歪歪斜斜挂在肩上,活像赶集的农夫挑着担子歇脚。
有的干脆连装样子都懒得装,直接把铁甲卷成一团塞进背囊,光穿一件单薄的麻布短褐,混在队伍中间。
“穿上!把甲穿上!”
有个年轻的高级一点的军官实在看不下去,扯着嗓子喊了几声。
没人理他。
他急了眼,冲上去拽住一个光膀子的小队长,吼道:“军令如山!行军不着甲,按律当斩!你活腻了?”
那队长被他拽了个趔趄,回过头来,晒得黝黑的脸上满是不耐烦,白眼一翻,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将军,这天多热您自个儿摸摸,这铁疙瘩穿身上跟下油锅似的,走十里路能热死三回。您要杀便杀,左右是死,我倒宁愿死在这儿凉快,省得多走几步路再热死。”
说完把脖子一梗,眼睛一闭,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周围的士卒哄笑起来,七嘴八舌地起哄:
“就是,王将军,您自个儿摸摸脑门上的汗,都跟下雨似的了。”
“人家上头的将军都骑着马,还打着伞呢,咱们这些小将步卒苦哈哈拿两条腿赶路,连口水都喝不上,还穿甲?穿个屁!”
“您有能耐管管前头那帮骑兵去,他们骑在马上打瞌睡,那马走得比乌龟还慢,堵着路我们想快也快不起来啊。”
那高级将官涨红了脸,嘴唇哆嗦了几下,想再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
他下意识地抬眼看了一眼前方,是啊,前头的骑兵队列比步卒还散漫,那些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将军,有的歪在马背上打盹,有的把头盔摘下来挂在马鞍上,有的干脆翻身下马牵着走,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笑。
马匹也没精打采,耷拉着脑袋,鬃毛被汗水浸得一绺一绺的,走几步便甩甩尾巴、喷个响鼻,慢吞吞的像在散步。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吭声,悻悻地松开了手。
那小将得了自由,反倒得意起来,朝旁边的属下挤眉弄眼,做了个鬼脸。
几个老兵油子更是肆无忌惮地晃着膀子,唱着不知从哪里学来的下流小调,调子七拐八弯,唱得荒腔走板,惹得周围一片哄笑。
年轻将官孤零零站在路边,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疼得他清醒了几分。
他想起之前的老将军去在戍边时老校尉说过的话。
“带兵先带心,管卒先管己。上梁不正下梁歪,你自己不做好样子,就别怪兵不服你。”
他又抬眼去看前方那些骑马的身影,那些穿着轻薄凉衫、摇着团扇的将官督官,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最终叹了口气,别过头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低头赶自己的路。
这便是整个后秦大军的缩影,想管的人没有权,有权的人不想管。想管的人没底气,有权的人没心思。
此时在队伍中段,几个督官骑着马,前后巡视。按职责,督官专司军纪,士卒违令者,当场鞭笞。
队正纵容者,记过罚俸,将官懈怠者,直报中军。可这会儿,这几个督官自己都骑不稳了。
最前面那个督官姓刘,原是龙城城里的刑曹书吏出身,写一手好字,背一肚子律令条文,被塞进军中当了个督官。
他骑术本就稀松平常,马又不太听话,走走停停、左摇右晃,他光是稳住身子不摔下来就已耗尽了全部心力,哪里还有余力去看什么军纪?
手里的团扇倒是没停过,呼呼地扇着,扇出来的风全是热的,吹在脸上跟火烤似的,越扇越烦躁。
他旁边那个督官倒是骑术精湛,在马背上坐得稳稳当当。
可他眼睛半睁半闭,像老僧入定,任凭身边士卒乱成一锅粥,他连眼皮子都不抬一下。
有认识他的人知道,这人原是大秦将军,归附后秦才不久,心里头始终不太踏实,平日里谨小慎微,生怕多管闲事惹祸上身。
在他看来,管了士卒,得罪士卒,管了将官,得罪将官。
两头不讨好,不如装聋作哑,安安稳稳把俸禄拿到手才是正经。
再往后几十步,一面歪歪斜斜的将旗下,几个将官正聚在一起。
打头的是个中年将军,原大秦宗室旁支出身,靠着血缘分到了一个领军将军的职位。
他穿着一件极薄的纱袍,料子倒是不错,隐约透出里面白皙的皮肉,看着不像带兵打仗的将军,倒像长安城里赏花饮酒的贵公子。
他歪在马背上,一只手举着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另一只手托着一碗冰镇酸梅汤。
那是他亲兵用冰鉴从后方背来的,一路上冰块化了大半,碗底只剩几块碎冰浮在深褐色的汤水上,他小心翼翼地嘬了一口,冰块在齿间嘎吱作响,凉意顺着喉咙往下走,他才舒坦地叹了口气,眯起了眼睛。
“这天热得邪性,”
他把碗递给亲兵,用袖口擦擦嘴角,语气里满是抱怨。
“往年这时候不该这么热的。怕是老天爷跟咱们过不去。”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将领接口道:
“可不是嘛。我活了五十多年,就没见过这么毒的三伏天。”
这人姓赵,原是大秦吏部的一个老郎中,看他资历够老,便塞了个副将的职衔,让他跟着大军出征。
他在官场混了三十年,最擅长的就是和稀泥、当老好人。
在他看来,军纪这种东西,太平盛世时拿来写进奏章好看,真到了行军打仗,那就是自找麻烦。
“马将军,牛将军,”另一个年轻些的校尉小心翼翼凑过来,指着不远处散乱的人群说。
“末将瞧着这队列实在不成样子,要是让中军知道了,怕是要怪罪下来。要不……末将带人去整一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