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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2章 有点明白了(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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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将军斜了他一眼,团扇一顿,不耐烦地挥了挥:

“大热天的,较什么真?你看这天,你看这日头,你让士卒穿着铁甲在太阳底下走,那不是体恤士卒,那是体罚士卒。”

“上战场,那是真杀人,咱们倒好,还没上阵先把自家兵热死?笑话。”

牛老将军捋着胡须,慢悠悠地点头附和:

“马将军说得有理。为将者,当体恤士卒疾苦。古之名将,与士卒同甘共苦,夏日不张盖,冬日不重裘。咱们虽然没法跟古之名将比,但这份体恤之心还是要有的。大热天的,松快松快,不妨事,不妨事。”

年轻校尉犹豫了一下,又说:“可是将军,军法上写得明白——”

“军法?”马将军嗤笑一声,扇子往军法两个字上一指。

“军法是用来管底下人的,不是用来管咱们的。再说了,这满山遍野几十万人,你整得过来?你整一个,十个看热闹,你整十个,百个不服气。到时候闹起兵变来,你负责?”

牛老将军又慢悠悠地点点头:“是这个理儿。治军之道,宽严相济。太宽则弛,太严则怨。如今这天气,人心本就浮躁,你再拿着鞭子抽来抽去,逼急了反而坏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天气凉快了,自然就好了。”

年轻校尉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到底没再说什么。

他垂下头,默默退到一边,心里头那个闷啊,像是有团火在烧,却又不敢烧出来。

他想起自己刚加入,老兵教他第一个道理就是。

“军令如山,军法如炉”。

现在山塌了,炉灭了,剩下的只有一团乌烟瘴气。

这些高高在上的将官们,哪里知道士卒心里在想什么?

士卒们当然乐得如此。上面不管,

行军队列彻底散了,伍不成伍,列不成列。

本该十人一伍,紧密相随,如今十个能凑齐五个就算不错。

有的三五成群蹲在路边大树下纳凉,把头盔翻过来当碗,你一口我一口地分着喝水囊里早已温热的存水。

有的干脆四仰八叉躺在草地上,把包袱垫在脑后当枕头,帽子盖在脸上遮光,竟然真的打起了盹。

还有几个胆大的,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壶私带的酒,躲在灌木丛后面你一口我一口地轮着喝,喝得脸红脖子粗,醉醺醺地唱起歌来,歌声荒腔走板,传出去老远。

有士卒看见路边田里有瓜,便三三两两跳下去,不管熟没熟,摘了就跑。

瓜田主人远远站着,又气又怕,却不敢上前理论,只敢小声骂几句。

带队的什长看见了,非但不管,自己也跳下去抢了两个大的,揣在怀里,边啃边笑,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抹得满手满脸都是。

再往前走十里,有一条小河。

河水不深,刚没膝盖,但在这暑气蒸腾的午后,那一汪清亮亮的水简直比什么都要命。

前队的士卒最先扑过去,把铠甲兵器往岸上一扔,扑通扑通跳下水去,溅起一大片水花。

有人在河里搓澡,有人趴在岸边闭目养神,还有人站在水里互相泼水打闹,水花四溅,笑声震天。

后队的人看见了,哪里还肯往前走?

呼啦啦拥过去,河岸上转眼间便堆满了乱七八糟的甲胄、刀枪、背囊,河面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头,像下饺子似的。

一时之间,这条不知名的小河热闹得像庙会。

河道被堵得严严实实,后续的队伍过不去,前面的又不想走,整条行军长蛇就这样从中间断成了几截。

士卒们光着膀子在河里嬉戏,全然忘了这是在行军,全然忘了前方可能有敌情,全然忘了身后还有辎重粮草等着护送。

他们只记得——热,太热了,能凉快一会儿算一会儿。

至于军令?那是上官的事。上官都不管,咱们操什么心?

这种心态像瘟疫一样,在后秦大军中蔓延开来。

从将官到士卒,从上到下,人人心里都揣着同一个念头。

这不是我的事,这不是我的责任,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轮不到我来操心。

将官想的是,给我兵,是让我带,不是让我管。

管得太严,士卒怨我,不管,士卒亲我。再说这天这么热,谁有心思较真?

校尉想的是,上面将军都不管,我一个校尉管什么?管多了得罪人,管少了没意义,不如省省力气。

士卒想的是,当兵吃粮,拿钱卖命。

命是我的,钱是后秦的。

大热天的,让我穿着铁甲晒太阳?凭什么?

于是,本该森严肃杀的行军大阵,活活走成了一幅流民赶路、散匪游逛的市井乱象。

这样的军队,像一根从芯子里开始腐烂的木头。

外面看着还是根木头,又粗又壮,立在哪儿都吓人一跳。

可只要伸手一戳,噗的一声就透进去了,里面全是朽木渣子,跟豆腐渣似的往外掉。表面有多光鲜,内里就有多溃烂。

有个老卒靠在路边树干上,看着眼前这一幕,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他姓周,跟了大秦两代君主,打过大大小小几十仗,从当年在铁骑中当锐士,到如今成了半退役的辎重兵,三十年间,他见过的军队多了,这种的还是第一次见。

那名年轻高级将官问他:“周叔,您当年打仗也是这样吗?”

老周沉默了很久,半晌才说了一句:

“当年?当年咱们过河,半夜下水,十一月的河水,上面漂着冰碴子,水齐胸口,冻得人嘴唇发紫。”

“几百人过河,没有一个出声,没有一个掉队。”

“上岸之后,甲胄上结了一层冰壳子,走路咔咔响。你知道为什么吗?”

年轻士官摇头。

老周说:“因为上头的将军跟咱们一起下水,一样的齐胸口,一样的冰碴子,一样的嘴唇发紫。将军走前面,全军跟着走。将军不掉队,全军不掉队。”

年轻士卒“哦”了一声,似懂非懂。

老周抬头看了看前方,那些骑在马上、摇着扇子、喝着冰镇酸梅汤的将军们。

他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烈日依然悬空,长蛇依然散漫。

而年轻人的心异常冰冷,他这个时候选择加入后秦军,是想恢复大秦,可是这种军队能恢复大秦吗?

原先他不明白为什么身为大秦人,为什么那么多人愿意跟着大华的官员内迁,现在似乎有点他明白了。

最终太阳还是下山了,整个大军也不想走了,就地安营扎寨,洛阳的内迁让这支散漫的军队以为对方怕了,也没有选择好的地势,都是哪里方便就安营扎寨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