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汽笛(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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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捡到那只皮箱,是在火车站的水泥站台上。那天放学,他没走大路,沿着铁轨走,想捡火车掉下来的东西。他捡过螺丝、垫片、一节断铁丝,都放在大山给他打的铁皮盒里。这次他看见站台柱子后面,塞着一只棕色的皮箱,不大,提手断了,箱面磨花,锁扣开着。

石头蹲下来,打开箱子。里面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衫,一双千层底布鞋,一封信,一张照片,一枚铜制奖章。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铁路制服,站在火车头前面,手扶着栏杆,笑着。石头不认识这个人,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大壮摄于丰台机务段。一九五三年春。”

大壮。于大壮。石头想起永恩说过,他爹叫于大壮。他没见过爹,永恩也没给他看过照片。他攥着照片,把箱子合上,夹在胳肢窝

永恩在菜摊前收菜,看见石头跑回来,脸上有灰,手里夹着一只破皮箱。

“哪来的?”

“站台上捡的。”

永恩接过箱子,打开,看见那件蓝布衫,那双布鞋,那封信,那张照片,那枚奖章。她拿起照片,翻过来看那行字。手开始抖。照片上的男人,圆脸,大眼睛,和她像,和石头也像。

“这是你爹。”永恩声音发紧。

石头从她手里拿过照片,看着那个穿铁路制服的男人。他没见过他,但知道他叫于大壮,在铁路上班,后来不在了。

洛青州从铁铺出来,接过照片看了看,又拿起那枚奖章。铜制,正面刻着“铁路安全生产标兵”,背面刻着“一九五四年”。

“你爹是铁路上的?”洛青州问永恩。

永恩摇了摇头。“他没说过。他走的时候,我还小。后来我爹——于德水——也没提过。”

洛青州拿起那封信,信封上写着“永恩收”。他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写着:“永恩,爹对不起你。这枚奖章,本应亲手给你。等不到了。好好照顾自己。大壮。”

字歪歪扭扭,像没读过几年书的人写的。

永恩接过信,看了好几遍,把信折好,放回皮箱。石头蹲在地上,摸着那枚奖章,铜的,凉凉的,边角磨圆了。

“妈,我爹是开火车的?”

“不知道。”

“他开火车,为什么不在铁路上干了?”

永恩没回答。她不知道。于德水没说过,于秀兰没说过,没人说过。

洛青州把皮箱拿进屋里,放在柜子旁边。大山和小满凑过来看,大山拿起奖章弹了弹,叮的一声。

“铜的。真的。”

“你爹是标兵。安全标兵。”小满说。

石头把奖章接过去,挂在脖子上。铜牌沉甸甸的,坠着。

晚上,秦蒹葭多炒了两个菜。永恩吃不下,把菜拨到石头碗里。石头吃着饭,脖子上挂着奖章,一低头,奖章掉进碗里,沾了米粒。他拿出来,在衣服上擦了擦,又挂回去。

洛青州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明天我去火车站问问。箱子是谁丢的,也许有人知道于大壮的事。”

第二天一早,洛青州去了火车站。站台上人不多,一个穿铁路制服的老头在扫瓜子壳。洛青州走过去,掏出那枚奖章,递给他看。

“您认识于大壮吗?”

老头放下扫帚,接过奖章,翻过来看了看。“于大壮?丰台机务段的。二十多年前出事故,死了。火车追尾,他在后面那辆车上。没跳下来。”

“您认识他?”

“不认识。听说过。那年在铁路上的都知道。”老头把奖章还给洛青州。“他还有个闺女,送到河北老家了。后来就没了音讯。”

洛青州把奖章揣进口袋,道了谢,走出火车站。他站在站台上,看着铁轨延伸向远方。火车来了,轰隆隆,车头冒着白汽。他想起于大壮,站在火车头前面,扶着栏杆,笑着。他没见过他,但见过永恩,见过石头,于大壮的脸和永恩像,和石头也像。

回到铁铺,永恩在菜摊前坐着。洛青州把奖章放在她手心里。“你爹是火车司机,出了事故。人没救过来。”

永恩低下头,看着那枚奖章。铜的,沉甸甸的,边角磨圆了。她攥在手心里,没说话。

石头跑过来,拉着她的手。“妈,我爹是开火车的。开火车很厉害。”

永恩没说话。她把石头抱起来,搂在怀里。

秦蒹葭从粥铺端出一碗粥,放在永恩面前。“喝碗粥。热乎的。”

永恩放下石头,端起碗,喝了一口。粥里有红枣,有红豆,有花生米,有桂圆肉。甜。

皮箱里那封信,永恩压在枕头底下。奖章石头挂在脖子上,上课也戴着。同学问他,他说是爸爸的。同学说你爸爸是开火车的?石头点头。同学说骗人。石头把奖章给他们看,同学不说话了。

一天,邮差送来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永恩收”,寄件人是“丰台机务段”。永恩拆开,里面是一张工作证,于大壮的一寸照片贴在右上角,盖了钢印。还有一张纸,写着:“于大壮同志因公殉职,特发此证,以示表彰。”

永恩把工作证放在皮箱里,和那封信、那张照片、那枚奖章放在一起。

晚上,洛青州把皮箱锁进柜子里。钥匙给了永恩。

“这是你爹的东西,你收好。”

永恩接过钥匙,拴在自己的钥匙串上。

石头从粥铺跑出来,手里拿着那块怀表,贴在耳朵上听。滴滴答答。

“爷爷,表不走了。”

洛青州接过去,拧了拧发条。表走了。他递给石头。石头又贴在耳朵上。

“爷爷,我爹要是还在,会给我买表吗?”

“会。买更好的。”

石头把表揣进口袋,跑到街上去了。

永恩站在铁铺门口,看着石头跑远。秦蒹葭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孩子大了,该知道爹的事了。”

永恩点了点头。

第二天,永恩带着石头去了火车站。她站在站台上,看着铁轨。石头蹲在旁边,摸着枕木。

“妈,我爹就是从这儿走的?”

“不知道。也许。”

石头站起来,对着铁轨喊了一声:“爸——”火车来了,汽笛响,淹没了他的声音。

永恩看着火车从眼前开过去。一节一节,车窗里的人看不清脸。车走了,站台上又空了。

她拉着石头的手。“走吧。”

石头回头看了一眼,跟着她走了。

晚上,洛青州把于大壮那张照片从皮箱里拿出来,放在灶台上,压在粗陶碗底下。碗沿的金色裂纹在灯下闪着光。秦蒹葭看见了,没问。

“石头该给他爹立块碑了。”洛青州说。

永恩低着头,纳鞋底。“我没钱。”

“我有。”

永恩的针停了一下。“等我攒够了。”

“等石头大了,让他自己立。”

永恩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纳鞋底。

石头从外面跑进来,脖子上挂着奖章,手里拿着怀表。

“爷爷,表又停了。”

洛青州接过表,上了发条。表走了。他把表还给石头。石头贴在耳朵上,听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