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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这表能传给我儿子吗?”
“能。只要不摔。”
石头把表揣进口袋,跑出去找大山了。
日子又过了几天。永恩从镇上回来,手里拿着一块石碑,巴掌大,刻着“于大壮之墓”。她放在灶台上,和粗陶碗并排。
洛青州看着那块碑。“立在哪?”
“河北老家。于德水旁边。”
“我陪你去。”
永恩没拒绝。
第二天一早,洛青州、永恩、石头,三人坐火车去了河北。大山看铺子,秦蒹葭煮粥。火车晃了好几个小时,石头趴在窗户上,看外面的树往后跑。
到了站,又走了几里路。于德水的坟在山坡上,旁边还有一块空地。大山头一天已经让人挖好了坑。洛青州把于大壮的碑立上去,培了土。永恩蹲在坟前,烧了纸钱。石头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磕得一脑门土。
“爸,我来看你了。”石头说。
风吹过来,纸灰飘起来,飞了一地。
洛青州站在旁边,看着那两块碑。于德水,于大壮。父子俩,埋在一起。他想起于德水给他送鞋,给他留钥匙,给他写信。鞋还合脚吗?合脚。他没说出来,在心里说了一遍。
永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吧。”
石头回头看了一眼,跟着走了。
回到铁铺,天快黑了。秦蒹葭端出三碗粥,放在桌上。洛青州喝了一口,粥里有红枣,有红豆,有花生米,有桂圆肉。甜。
“立好了?”秦蒹葭问。
“立好了。”永恩说。
石头把碗里的粥喝完了,又添了一碗。
“妈,我以后也要开火车。”
“开火车危险。”
“不怕。”
永恩看着他。他长大了,脸上有灰,额头还有磕头时沾的土。她伸出手,给他擦掉。
“开火车要学很多本事。”
“我学。”
洛青州放下碗。“开火车也好,打铁也好,学好一样就行。”
石头看着洛青州。“爷爷,你什么都会。”
“不会的多。”
石头没再问。他把碗里的粥喝完了,跑去找大山。
晚上,洛青州坐在灶台边,秦蒹葭在他旁边纳鞋底。永恩在屋里收拾东西,把那块石碑的照片压在枕头底下。
“石头这孩子,有主意。”秦蒹葭说。
“像他爹。”
“他爹开火车,他也要开火车。”
洛青州拨着火,火苗窜上来。他想起于大壮那张照片,站在火车头前面,扶着栏杆,笑着。他没赶上火车时代,他走了二十年,靠两条腿。石头赶上了,想开火车。
“让他开。”洛青州说。
秦蒹葭没说话,把针穿过去,拉出来,线绷直了。
第二天一早,石头起来,把奖章挂在脖子上,把怀表揣进口袋,跑到火车站去了。永恩在菜摊前看见他往那边跑,喊了一声,他没停。
石头站在站台上,等着火车过来。汽笛响了,火车进站,停下。车门打开,下来几个人,又上去几个人。石头看着驾驶室,里面有人,看不清脸。
火车开走了。石头站在站台上,看着它走远。铁轨发烫,蒸汽弥漫。
他跑回铁铺,拉起风箱。呼——哧,呼——哧。洛青州在打铁,没看他。石头拉了一会儿,手酸了,歇了。刘铁递给他一碗水,他接过去,喝了几口。
“刘叔,你见过火车吗?”
“见过。”
“开过吗?”
“没。我只会打铁。”
石头把碗还给他,又拉起风箱。
日子还在继续。铁铺的炉火不熄,粥铺的灶火不灭。石头脖子上的奖章磨得更亮了,怀表的发条拧了无数次,还在走。永恩的鞋底纳了一摞,够洛青州穿好几年的。秦蒹葭的粗陶碗,金缮的裂纹还在,碗底的“洛”字还在。
一天傍晚,洛青州坐在门口,脱了鞋,倒出里面的沙子。秦蒹葭端着一碗粥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石头今天又去火车站了。”
“让他去。”
“去了也上不了火车。”
“总有一天能上。”
秦蒹葭没说话。她把碗递给他。他接过碗,喝了一口。粥甜。石头从街上跑回来,脖子上奖章一晃一晃。
“爷爷,火车站的叔叔说,等我长大了,可以去考司机。”
“那就好好学。”
石头点了点头,跑进铁铺,拉起风箱。
洛青州看着他弓着背,使劲拉风箱,脸憋得通红。他放下粥碗,走过去,把手放在石头肩上。
“别着急。长大了自然就拉得动了。”
石头停下,喘着气。“爷爷,你小时候也着急吗?”
“急。急也没用。”
石头笑了笑,又拉起风箱。
汽笛从远处传来,火车进了站。石头停下来,听了一会儿。
“爷爷,我爹以前也在这条铁路上跑?”
“嗯。”
“他跑哪条线?”
“丰台到山海关。”
石头没再问。他低下头,继续拉风箱。
秦蒹葭站在粥铺门口,看着他们。炉火映着两个人,一老一少,红红的,热热的。她转身进屋,把粗陶碗擦了又擦,放回最里面。
碗沿的金色裂纹,在灯下闪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