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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蕴文说完那句话之后,书铺里安静了很久。
凌清墨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看着借寿簿第一页上那个名字,墨迹在午后斜阳的照射下泛着幽暗的光。九十年前,沈墨安写下这个名字时,笔尖蘸的是灵墨,心中装的是对一个将死之人的不舍和不忍。他大概想不到,这一笔写下去,会在九十年后掀起如此大的波澜。
她合上簿册,抬头看向苏蕴文:“最后一个问题。”
苏蕴文平静地与她对视,等待她开口。
“沈墨安的尸骨,在哪里?”
苏蕴文的目光没有闪躲,但她的手指在膝上微微蜷曲了一下,那是她竭力控制情绪的迹象。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出了一个地名:
“青萍镇北,乱葬岗。”
凌清墨微微一怔。她本以为会听到某个隐秘的地点,或者某个被精心隐藏的墓穴,但“乱葬岗”三个字太过直白,反而让她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乱葬岗?”她重复了一遍,“他被埋在乱葬岗?”
苏蕴文点了点头,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压抑的涩意:“他死后,有人把他的尸体拖到了乱葬岗,草席一裹,随意丢弃。没有棺木,没有墓碑,没有坟茔。那人不允许他入土为安。”
“那人是谁?”
苏蕴文抬起眼帘,看着凌清墨,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像是仇恨,又像是无奈:“你应该已经猜到了。”
凌清墨确实猜到了。
能做出这种事的人,必然是与沈墨安关系极近、又对他恨之入骨的人。而在沈墨安的故事中,符合这个条件的人只有一个——他自己。
“他把自己的尸骨藏了起来。”凌清墨缓缓说道,“用他自己的墨,封印了自己的骸骨。因为他知道,如果灵墨失控,唯一能彻底镇压它的方法,就是用他的骨头作为镇物。”
苏蕴文没有否认,轻轻点了点头:“他在临终前三天,告诉了我这件事。他说他死后会有人来处理他的后事,让我不要干涉,也不要试图为他收尸。他说那是他欠那些人的债,必须用这种方式来偿还。”
“你答应他了?”
“我答应了。”苏蕴文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平静水面下涌动的暗流,“我答应他不去收尸,答应他让他烂在乱葬岗里,答应他让他做一个孤魂野鬼。我答应了。”
她垂下眼帘,双手交握,指节发白:“我守了这个承诺九十年。”
凌清墨没有再问什么。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将借寿簿收入包中,对苏蕴文说了一声“谢谢”,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沈逸之跟在她身后,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苏蕴文——那个女人依然坐在柜台前的椅子上,背脊挺直,目光望向墙上那幅立轴,像是在与一幅字进行一场跨越了九十年的无声对话。
他们走出清墨斋,站在青萍路的阳光下。午后的街道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孩童的笑闹声。
“乱葬岗。”沈逸之率先打破了沉默,“青萍镇北确实有一片荒地,当地老人说那地方以前是埋无主尸的,后来废弃了,现在长满了野草和灌木。我小时候跟玩伴去那边探险过,挖出过人骨头。”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当时的场景:“但那片地很大,而且这么多年过去,地形肯定有了变化。要在那么大一片区域里找到一幅九十年以前的骸骨,难度不小。”
凌清墨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背——墨纹在阳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但她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像是一张细密的网,覆盖在她的皮肤之下,连接着她的神经和血管。
“不需要一寸一寸地挖。”她说。
沈逸之看向她,等着她继续。
“墨认得墨。”凌清墨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背,“沈墨安的墨和他的骨头在一起埋了九十年,墨气早就浸透了骨骼。只要我靠近那片区域,手背上的纹路会告诉我方向。”
她放下手,目光转向北方,那里是一片连绵的丘陵和荒地,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灰扑扑的颜色。
“走吧。趁天黑之前赶到那里。”
沈逸之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向吉普车,发动了引擎。
车子沿着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向北驶去,穿过一片片收割后的农田和零星的村落,大约行驶了二十分钟后,道路变得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了一条只能步行通过的田埂小路。沈逸之将车停在一棵老槐树下,两人下车,徒步向前走去。
又走了大约十几分钟,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一片广阔的荒地出现在他们面前,地势高低不平,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和荆棘,零星散布着一些矮小的灌木。风吹过时,野草波浪般起伏,露出一块块灰白色的地表土。
这就是青萍镇北的乱葬岗。
凌清墨站在荒地的边缘,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抬起右手,将袖口向上撩起,露出小臂上那些蜿蜒的墨纹。
起初,墨纹没有任何反应。
她闭上双眼,集中注意力,想象着沈墨安那封信上的字迹、那幅立轴上的诗句、那方砚台中的蓝色墨汁。她想象着自己的墨与沈墨安的墨之间的联系——同源同根,跨越了九十年的时光,依然在冥冥之中相互牵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