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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3章 府城(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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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提到那个在杨家埠村口赤脚站着的少年。

没有人提到那个在桃花坪大榕树下眼中亮起光的年轻媳妇。

没有人提到那些在夜班教室里就着煤油灯一笔一划写出自己名字的女人们。

她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争论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双方谁也说服不了谁。陈明章适时地打断了争论,将目光投向角落里的凌清墨,开口说道:“诸位,容我介绍一位特别的来宾。这位是青萍镇清墨书铺的凌清墨娘子——她也是青萍女学的创办人之一。青萍女学不久前刚刚通过了府学的核查和备案,是目前永安府辖区内唯一一所正式备案的乡镇女学。凌娘子,不如你来给大家说一说,你在青萍镇办女学的亲身经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她。

凌清墨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有审视的,有好奇的,有怀疑的,也有善意的。她深吸了一口气,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来,不卑不亢地开口了。

她没有讲大道理,没有引经据典,没有谈论强国保种的高远理想。她只是讲了一个故事——一个关于青萍女学的故事。

她讲了翠儿,那个因为家境贫寒、从小被送去当童养媳的女孩,如何在女学里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如何在夜班的课堂上第一次挺直了腰杆。

她讲了秀兰,那个被丈夫嫌弃“没文化”的年轻媳妇,如何在上了一个月的夜班之后,第一次拿起笔给在外打工的丈夫写了一封信,虽然只有歪歪扭扭的几十个字,却让她的丈夫在收到信后连夜赶回了家。

她讲了那个六十三岁的老大娘,如何在公开讲座上学会了写“父母大人安”五个字,当场泪流满面,说她这辈子终于能给在关东打工的儿子写一封信了。

她讲了铁匠的女儿,讲了豆腐坊家的儿媳妇,讲了那些在夜班教室里就着煤油灯认字的女子们。

她没有刻意煽情,语气平静而克制,就像是在讲述一件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但正是这种平静和克制,让那些故事拥有了更加震撼人心的力量。

当她说完最后一个字时,明伦堂内鸦雀无声。

那个先前反对女学的王山长,沉默了很久,然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放下,没有说话。那个穿着灰色西装、支持女学的年轻人,则摘下眼镜,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然后重新戴上眼镜,对着凌清墨用力地点了点头。

陈明章坐在主位上,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但他握着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暴露了他内心的波动。

他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打破了沉默,开口说道:“凌娘子的发言,很有启发性。今天的座谈会,就先到这里吧。诸位回去之后,不妨再想一想——我们讨论女学,究竟是为了什么。”

座谈会结束后,众人陆续散去。凌清墨走出明伦堂,站在廊下,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感觉到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层。

她正要离开,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凌娘子,请留步。”

她回过头,看到那个穿着灰色西装的年轻人快步追了上来,站在她面前,微微喘着气,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激动和敬佩的表情,向她伸出了手:“我叫徐孟言,省城教育改良会驻永安府的联络员。凌娘子,你今天说的话,让我想起了我当初加入改良会的初心。谢谢。”

凌清墨看着他伸出的手,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与他握了一下。

徐孟言收回手,又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她:“这是我的名片。凌娘子,如果你以后在女学的事情上遇到任何困难,或者需要和省城方面沟通,随时可以派人来找我。”

凌清墨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名片上印着“永安府教育改良分会·徐孟言”一行字,

她将名片收好,对着徐孟言微微一笑:“多谢徐先生。改日若有需要,定会叨扰。”

她转身走下台阶,走出了府学的大门。阳光照在她的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明伦堂二楼的窗边,霍章正站在那里,手扶着窗棂,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嘴角浮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旁的陈明章说的:“这个女子,不简单呐。”

陈明章站在他身边,双手背在身后,目光也落在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