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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3章 府城(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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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二日,凌清墨再次踏上了前往府城的路。

这一次与上一次截然不同。上一次她是背负着女学生死的重担,怀着孤注一掷的心情去的;这一次她是作为受邀嘉宾,怀揣着请柬,带着自信和从容去的。路还是那条路,但心境已是天壤之别。

她依然选择了步行,依然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但这一次她的脚步轻快而坚定,像是一个知道自己要去往何方的人。

当天下午,她抵达了府城。她没有先去府学报到,而是按照霍章信中留下的地址,找到了西街槐树巷的那座宅子。

霍宅不大,是一座两进的四合院,门口种着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树荫几乎遮住了半条巷子。她叩响门环,开门的正是那天跟随霍章去青萍镇的那个灰衣随从。随从认出了她,二话不说便将她引了进去。

霍章正在后院的书房里看书。听到通报,他放下手中的书卷,抬起头来,看到凌清墨站在书房门口,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就像看到了一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

“来了?”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茶刚沏好。”

凌清墨依言坐下,接过霍章亲手递过来的茶盏,低头看了一眼——茶汤碧绿清澈,叶片在水中舒展如兰,是上等的西湖龙井。她轻轻呷了一口,茶香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清甜的回甘。

“霍老先生,上次在书铺里,我有眼不识泰山,多有怠慢,还请您见谅。”她放下茶盏,郑重地说道。

霍章摆了摆手,笑道:“什么泰山不泰山的,老朽就是一个退了休的老教书匠,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倒是你——你那本《农政全书》上的批注,我仔仔细细地看了两遍。有些见解虽然稚嫩,但胜在务实,不是那种坐在书斋里凭空想出来的空论。你种过地?”

“小时候跟着家里的长辈下过田,后来开了书铺,也时常和乡下往来的农户打交道,听他们说过不少田里的事。”

霍章点了点头,目光中露出一丝赞许之色:“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你能有这个见识,很难得。明天的座谈会,你准备说什么?”

凌清墨沉默了片刻,然后诚实地回答道:“说实话,我还没有想好。我是被邀请的,不是主讲,我原本以为只需要旁听就好。”

霍章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明天的座谈会,名义上是‘共商女学推广事宜’,但实际上,是陈明章想借这个机会,试探一下各方对女学的态度。府学内部对女学的看法并不统一,有人支持,有人反对,更多的人在观望。你作为唯一一个真正在一线办过女学的人,你的发言,会比那些坐在高堂之上空谈道理的人更有分量。”

他看着凌清墨,目光中带着一种长者的期许:“明天,不要怯场。把你看到的、做到的、想到的,如实说出来就行。真话,永远比漂亮的空话更有力量。”

凌清墨迎着霍章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

七月二十二日,辰时三刻,永安府学明伦堂。

明伦堂是府学中最恢宏的建筑,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正中悬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书“明伦堂”三个大字,笔力雄健,气势磅礴。堂内摆着两排梨花木的太师椅,每张椅子旁边配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茶盏和果碟。此时堂内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有穿官服的,有着长衫的,也有几个身着洋装的年轻人,气氛肃穆中透着几分微妙。

凌清墨被安排在靠后的一个座位上。她环顾四周,在座的人她大多不认识,但从衣着和气度上判断,这些人应该都是永安府教育界的头面人物——有府学的教谕,有县儒学署的官员,有书院的山长,还有一些她叫不上名号但一看就知道来头不小的人物。

陈明章坐在主位上,正在和旁边的一位老者低声交谈。他看到凌清墨进来,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并没有特别介绍她的身份。

座谈会准时开始。

陈明章首先致辞,简要说明了召开这次座谈会的背景和目的——省城教育改良会正在推动新一轮的女学推广政策,永安府作为省内的大府,应当率先响应,为各县树立榜样。但女学推广涉及诸多方面,需要集思广益,听取各方的意见和建议。

他话音落下后,堂内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然后,坐在左侧第一位的一个中年男子开口了。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团花缎袍,留着两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八字胡,说话的语气不急不缓,但每一句话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陈教谕,恕我直言。女学一事,古已有之,但历来仅限于闺阁之内、富贵之家,教以女红、妇德而已。如今有人主张广开女学,招收平民女子,甚至允许已婚妇人入学,这恐怕与祖制不合,也与圣人之教相悖。在下以为,此事不可操之过急,应当从长计议。”

这番话一出,堂内顿时响起了一片附和之声。有几个年纪较大的老先生频频点头,显然对此深以为然。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反驳了刚才那番话:“王山长此言差矣。所谓祖制,也是前人根据当时的情势制定的。如今时移世易,列强环伺,国势日蹙,若要强国保种,非普及教育不可。而普及教育,若不包含占人口一半的女子,便是不完整的。省城改良会的主张,正是看到了这一点。”

说话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灰色的西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语速很快,带着一股咄咄逼人的锐气。

两派观点一交锋,明伦堂内的气氛立刻变得热烈起来。支持的一方和反对的一方各执一词,引经据典,从《周礼》到《女诫》,从西洋的教会女学到东瀛的女子师范,争论得不可开交。

凌清墨坐在角落里,一直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她注意到,在场的人虽然争论得面红耳赤,但所有人的讨论都停留在理论和概念的层面——有人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有人说“女子受教育有助于培养贤妻良母”,有人说“女学是强国之本”,但没有任何一个人提到过那些真实的、活生生的女子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