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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二,青萍镇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访客。
那天午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沿着官道驶入青萍镇,停在了镇口的老槐树下。车门掀开,先下来的是一个身着灰色短褐的随从,随后下来的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石青色夏布长衫,手持一根竹节手杖,步履稳健地踏上了青萍镇的土地。
老者站在镇口,环顾四周,目光在那些低矮的屋檐和蜿蜒的石板路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深吸了一口乡间的空气,对身边的随从说了一句:“走吧,先去看看那个传说中的女学。”
这位老者,姓霍,单名一个“章”字,是永安府学的前任教授,三年前告老还乡,本该在家中含饴弄孙、安享晚年。但他偏偏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听说府学最近因为一所乡镇女学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连他昔日的学生陈明章都被惊动了,便生了好奇之心,想亲自来看一看,这所让府学上下争论不休的女学,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他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也没有亮明身份,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乡下老头,拄着手杖,慢悠悠地沿着青石板路走进了青萍镇的深处。
他先是在女学外面转了一圈。正值午后,学堂里没有上课,只有顾婉贞一个人在里面整理教具。霍章站在窗外,透过半开的窗户往里看了一会儿,看到顾婉贞正在认真地擦拭黑板,又将讲台上的粉笔盒摆放整齐,每一个动作都细致而专注,没有丝毫敷衍之意。他微微颔首,没有惊动她,转身离开了。
然后他去了书铺。
他到书铺的时候,凌清墨正在教孙玉亭认字。孙玉亭坐在柜台后面的小板凳上,手里捧着那本《日用杂字》,一脸苦相,嘴里念念有词,但眼神却时不时地飘向窗外,显然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凌清墨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戒尺——不是用来打人的,而是用来指着字一个一个地教他认。每当孙玉亭走神的时候,她就用戒尺在柜台上轻轻敲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把他的注意力拉回来。
霍章走进书铺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幅场景:一个年轻的女店主,手里拿着戒尺,正在耐心地教一个锦衣少年认字;少年虽然有些不情愿,但在女店主的督促下,还是一笔一划地跟着念;角落里还有一个更小的姑娘,正趴在小桌子上专心致志地临帖,写得认认真真,连有人进来了都没有察觉。
霍章没有出声,默默地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装作翻看的样子,余光却在观察着凌清墨的一举一动。
他注意到几个细节。
第一,书铺里的书摆放得极为整齐,分类明确,标签清晰,甚至连每种书的库存数量都用小字标注在书脊下方,一目了然。这说明店主是一个做事极有条理的人。
第二,那个叫孙玉亭的少年虽然态度散漫,但当凌清墨纠正他的发音时,他虽然嘴上嘟囔着,但还是乖乖地跟着改正了。这说明这个少年虽然不服管,但对这个女店主是有几分敬畏的——能让一个纨绔子弟生出敬畏之心,绝非易事。
第三,也是最让他意外的一点——他在书架上看到了几本相当冷门的书。那是一套木活字印刷的《农政全书》节选本,不是什么畅销书,一般的乡镇书铺根本不会进这种书,因为根本卖不出去。但这套书却被摆在书架上最显眼的位置,书页边角有些磨损,显然被人翻阅过多次。
他抽出其中一册,翻开看了看,发现书页的天头和地脚处有一些铅笔写的批注,字迹工整而纤细,显然是出自女子之手。批注的内容不是简单的摘抄或感叹,而是实实在在的思考和质疑——比如有一段关于水利灌溉的内容,批注者在旁边写道:“此法适用于平原水网地带,若在丘陵山地,恐需因地制宜,调整沟渠走向及闸口位置。”
霍章看着那段批注,沉默了很久。
他合上书,将书放回原位,然后转过身来,走到柜台前,对凌清墨说了一句话:“这位娘子,老朽想买一本书。”
凌清墨抬起头来,看到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站在柜台前,手中握着一根竹节手杖,目光温和而深邃,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儒雅之气。她连忙放下戒尺,站起身来,客气地问道:“老先生想买什么书?您告诉我书名,我帮您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