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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姓孙,名伯安,是县城最大的绸缎庄的东家,也是县商会的副会长,在县城颇有势力。更重要的是,他与府学的一位教授是连襟,在学界也有一些门路。
凌清墨与孙伯安并无深交,唯一的交集是两个月前,孙伯安的夫人曾来书铺买过一套《千家诗》和几本绣样图谱,当时她热情接待,孙夫人对她的印象颇佳,临走时还拉着她的手说“有空来县城玩,到我家坐坐”。她当时只当是一句客套话,没想到如今却要靠着这句客套话,去敲一扇她从未敲过的门。
她在集贤阁楼下站了片刻,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小二迎上来,她报了孙伯安的名号,小二上楼通报,不一会儿下来,引着她上了二楼,推开了一间雅间的门。
孙伯安正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壶龙井和几碟点心,手里捏着一串檀木佛珠,看上去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他看到凌清墨走进来,脸上露出一抹意料之中的笑容,伸手示意她在对面坐下,亲手给她斟了一杯茶。
“凌娘子,我知道你会来找我。”孙伯安将茶杯推到她面前,笑容中带着一丝商人特有的精明和从容,“你的事情,我听说了。县儒学署的通告,乡约所那边卡住的印章,我都知道。”
凌清墨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她看着孙伯安,没有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地说道:“孙老板,我需要乡约所的推荐印章。如果您有办法帮我疏通这条关系,我愿意付出相应的代价。”
孙伯安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开口说道:“凌娘子,你是爽快人,我也不跟你绕圈子。乡约所那边的关系,我可以帮你疏通。印章最快后天就能拿到。”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请讲。”
孙伯安放下手中的佛珠,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认真起来:“我那不成器的小儿子,今年十六岁,读了几年书,什么功名也没考上,整天在街上游手好闲,跟一帮狐朋狗友混在一起。我想把他送到你书铺里去,跟着你学点正经本事。不用你给他发工钱,管他一顿饭就行。如果他敢在你那里耍横犯浑,你尽管拿戒尺抽他,我绝无二话。”
凌清墨愣了一下。她预想过孙伯安可能会提出的条件——要钱、要股份、要她帮忙牵线某个人——但她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是想把自己的儿子塞到她手下当学徒。
她看着孙伯安那张看似漫不经心、眼底却藏着一丝为人父的焦虑的脸,忽然明白了。这个在县城商场上叱咤风云的男人,在面对自己不争气的儿子时,也不过是一个束手无策的普通父亲。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但我有三个规矩。第一,进了我的书铺,就要守我的规矩,按时上下工,不许迟到早退。第二,不管是擦桌子扫地还是搬书记账,我让他干什么他就得干什么,不许挑肥拣瘦。第三——如果他欺负店里的女伙计,我会直接把他赶出去,到时候孙老板你亲自来求情也没用。”
孙伯安听完这三个规矩,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畅快和欣慰。他端起茶杯,朝她举了举:“好!就冲你这三个规矩,凌娘子,你这个朋友,我孙伯安交了。”
他仰头将杯中茶一饮而尽,然后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朝楼下招了招手。一个候在楼下的小厮立刻跑上楼来,孙伯安从他手中接过一封封好的信件,转身递给了凌清墨。
“这是我写给乡约所何管事的一封亲笔信,你拿着这封信去找他,他自然会帮你把印章盖好。”
凌清墨接过那封信,入手沉甸甸的。她站起身,对着孙伯安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孙老板。”
孙伯安摆了摆手,重新在窗边坐下,捻起一枚花生丢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别谢我。把我儿子教好,就是对我最大的谢了。”
五月二十七,凌清墨拿着孙伯安的亲笔信,再次去了乡约所。
这一次,刘管事的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拿出印章,在推荐文书上端端正正地盖了下去。朱红色的印泥在纸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印记,像是一枚定心丸,落在了凌清墨的心头。
她收起文书,走出乡约所,阳光正好,照得人浑身暖洋洋的。
备案手续中最难的一环,已经打通了。剩下的,就是和时间赛跑。
她加快脚步,朝着书铺的方向走去。手背上的墨纹在阳光下微微一闪,随即隐去,像是某种古老的力量正在她的体内苏醒,沉默地注视着她走的每一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