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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整天,王飞表面上该干啥干啥,带着人修工事、查岗哨、盯着新兵练瞄准,可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每隔两个钟头他就往东头转一圈,装作查哨,实际是看马囤那边有没有新动静。
到后半晌,马囤自己跑回来了,棉裤腿上全是雪沫子,进门就:“排长,冰包那块又有人去过。这回我没光瞅着,我凑近了些,躲在苇子丛后头,看见一个穿灰棉裤的蹲下来扒拉那石头,翻了两下没找着东西,又往四下踅摸。后来他站起来,往咱这边望了一眼,就退了。”
“灰棉裤?”王飞问。
“对。咱这边都穿黑棉裤,对面换装的时候有一部分是灰的。曹振山手下那帮老兵才穿灰的。”
王飞心里有数了。赵老七收了烟叶子,肯定把信给了刘二柱。刘二柱看了信,又跑回冰包那儿找东西,明他接了这个茬,想回话但不知道该往哪递。
“石大柱,”王飞喊了一声,“今晚你把冰包底下重新塞点东西。这回不塞信,塞个空烟荷包。荷包上系根红绳,跟孙德贵那包烟叶子是一个绳色。刘二柱一看就明白,他知道咱们收到他回话的意图了。”
石大柱挠头:“万一赵老七又去翻呢?”
“翻就翻。赵老七好酒,他要翻着个空荷包,只会当是上回烟叶子漏下来的,不会多想。刘二柱自己会瞅机会再去找。”
周指导员在旁边听着,这时候插了一句:“要不要在荷包里夹个字条?就写‘初七,三更,冰包东十步’之类的?”
王飞想了想,摇头:“不行。万一赵老七或者旁人拆开看了,刘二柱就完了。荷包本身就是信号,他看见红绳就知道咱们这边愿意搭话。至于具体怎么碰头,让他自己想。他在对面待了这些天,哪个位置能话、哪个时候能溜出来,他比咱们清楚。”
周指导员点头:“那就这么办。不过得有人盯着冰包,万一刘二柱真来了,得有人接应。”
“石大柱盯前半夜,马囤盯后半夜。看见有人摸过来,先别动,等他摸了荷包再露面。露面也不能靠太近,隔个十来步打个手势,对了,手势得事先想好。”
王飞蹲下来,拿铅笔在纸背面画了两道:“刘二柱要是看见咱们的人,你让他先蹲着别动,你把两只手举过头顶拍两下,意思是‘自己人’。他要是也跟着拍两下,就明他愿意搭话。他不拍,扭头就跑,那就拉倒。”
石大柱把这一套记牢了,又问:“那要是他拍了,我啥?”
“你别话。你指指自己,再指指他,然后指指冰包后头那条沟,让他往沟里挪。沟里避风,话声传不远。你就在沟沿上蹲着等他,他要是过来了,头一句你就问‘刘二柱?家里来信了。’他只要应一声,事儿就成了一半。”
天黑透了石大柱就揣着那个空荷包走了。王飞在屋里坐不住,索性披上大衣去东头找李长顺。李长顺正带着栓柱在假洞坡底下蹲着,栓柱这回没睡着,俩眼瞪得溜圆,见王飞来了要站起来,被王飞按住了。
“今晚继续学兔子叫?”
“学了好几回了,”栓柱声,“就是不知道对面听没听着。”
“听着了。马囤对面有人往咱这边踅摸过一回,听见兔子叫就退了。”王飞蹲在他旁边,拿胳膊肘碰了碰他,“还困不?”
栓柱有点不好意思:“困还是困,但我掐大腿来着,你看….”他把棉裤往上撸了撸,膝盖上头青了一块。
王飞看了一眼,没吭声,从兜里摸出半块饼子递过去:“嚼两口,提神。”
三个人在雪窝子里蹲着,风从苇子丛顶上刮过去,哗啦啦的。蹲了约莫一个多钟头,东头忽然传来一声兔子叫,又短又急,跟栓柱学的那种慢悠悠的不一样。
李长顺一激灵:“这是马囤的信号?”
王飞站起来就往东头走:“你们原地别动。”他猫着腰顺着沟沿快步过去,快到冰包那块时看见马囤蹲在一丛枯苇子后头,冲他直摆手。
王飞凑过去,马囤压低嗓子:“来了。石大柱跟他搭上话了,俩人现在在沟里蹲着。”
“刘二柱?”
“是他。石大柱一问‘家里来信了’,他就应了。听声音有点打哆嗦,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
王飞没急着过去,在原地等了一袋烟工夫。石大柱先探出头来,朝这边招了招手。王飞这才摸过去,看见沟底蹲着个人,灰棉裤,瘦长脸,下巴上胡子拉碴的,两只手揣在袖筒里,见了王飞先缩了一下脖子。
“别怕。”王飞蹲下来,跟他脸对脸,“我是排长王飞。孙德贵那信你看了?”
刘二柱点头,嗓子发紧:“看了。我娘……我娘身体还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