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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那夜,冰人馆挂满了灯笼。
灯笼是白苹和苏樱扎的,红的纸,金的穗,挂了满院子。郭大路在灶上煮汤圆,一锅雪白的汤圆,在沸水里滚,香气飘了满街。他一边煮,一边念叨:“烧饼是我的命,汤圆是我的命根子。元宵不吃汤圆,一年白过。”
“你那命,可真够忙的。”小鱼儿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只汤圆,烫得直倒手,“又是命,又是命根子。”
“人活着,不就靠这点念想嘛。”郭大路说,“马舵主在的时候,最馋我这一锅汤圆。他说,郭大路的汤圆,能治百病。”他说完,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可惜,他没吃着今年这锅。”
众人安静了一瞬。石破天坐在廊下,面前放着一大碗汤圆,他低着头,一口一个,吃得认真。他忽然开口:“我娘说,过年要吃圆的。吃了圆的,人才不会散。”
“你娘说得对。”陆小凤说,“吃了圆的,人才不会散。”
阿朱坐在里屋,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她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极轻的单音:“啊。”
“阿朱能出声了!”小鱼儿一蹦三尺高,“程姑娘!阿朱能出声了!”
程灵素从药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笑了:“声带在长。金蚕蜕吊了命,石破天的血养了气,再养半年,说不定能说话。”她顿了顿,“阿朱,你这嗓子的第一条声带,是你自己挣回来的。”
阿朱比了个手势,眼眶红了。
院子里,灯笼的光,映着一碗碗热气腾腾的汤圆。郭大路端着锅出来,给每人盛了一碗。他盛到石破天面前的时候,特意多舀了两个:“大个子,你娘说得对,吃了圆的,人才不会散。你吃双份,散不了。”
石破天捧着碗,认真地点了点头。他低头吃了一口,忽然说:“我娘说,元宵的汤圆,要留一个给不在的人。”
“给不在的人?”郭大路一愣。
“我娘说,团圆夜,碗里要留一个空的。”石破天说,“留给不在的人。他回来了,碗里有他的;他不回来,碗里的,替他吃。”
众人沉默了一瞬。郭大路端起锅,给自己碗里,又添了一个汤圆:“那就留一个。马舵主那碗,我替他吃。”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哑,“他那个头,一个人,得吃两个。”
小鱼儿端着碗,靠在廊柱上,忽然说:“恶人谷那边,我来的时候,谷里的兄弟立了一块新碑。”他顿了顿,“碑上没写字,就刻了一把断头刀。杜杀的刀。”
“没写字?”郭大路问。
“没人知道写什么。”小鱼儿说,“杜杀这一辈子,杀过人,救过人,最后死在自己师兄手里。他算好人还是坏人?谷里的兄弟说,说不清。说不清的事,就不写字。”他笑了笑,“可碑立在那儿,路过的人,都得看它一眼。看一眼,就想一想——这人活着的时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刻一把断头刀,比写一百个字都强。”郭大路说。
“还有一块碑。”小鱼儿说,“谷口那块,是杜善的。谷里的兄弟说,杜善教了一辈子书,教出来的学生,一半进了恶人谷,一半进了官场。他死的那天,学生来给他收尸,可没人敢碰他的尸体——怕他再活过来,再教他们一回。”他顿了顿,“后来是石破天去的。”
“我去收的。”石破天说,“我娘说,人死了,就让他安安静静地走。他活着的时候糊涂,死了,就别让他再糊涂了。”他顿了顿,“我把他葬在谷口朝北的地方。北边冷,他不会再糊涂了。”
“你把他葬在北边?”小鱼儿问。
“我娘说,糊涂的人,要让他面朝北。”石破天说,“北边是昆仑。昆仑山上的雪,能把人冻清醒。”
院子里安静下来。灯笼的光,照着每个人碗里的汤圆。薛冰坐在堂屋里,把母亲留下的琴,抱在膝上,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琴弦。琴声很低,像一声叹息。
她外公坐在对面,听见琴声,忽然说:“你娘小时候,也这么拨琴弦。她六岁那年,学了一首曲子,学不会,气得把琴摔在地上。你外婆说,摔了琴,就学不会了。你娘说,摔了琴,我还有手;有手,就能再学。”老人笑了笑,“她后来把那首曲子,练得比谁都好。她这辈子,就认准了一件事——摔了的东西,捡起来,重新学。”
“我娘认准的事,是什么?”薛冰问。
“守镜子。”老人说,“她认准了守镜子,就守了一辈子。她认准了不开口求人,就一辈子没求过人。她认准了——”老人顿了顿,“她认准了不让你学她,可你还是学了她。”
“我娘小时候,元宵夜,提着灯笼在院子里唱曲儿。”老人又说,“她唱得满院子的人都出来听。她说,她这辈子最想做的,不是守镜子,是唱戏。”他顿了顿,“可她没唱成。紫衣门的担子,压在她肩上,她放下琴,拿起剑。冰儿,你娘守了一辈子,没开过镜。今夜元宵,你提一盏灯,替她看看这院子——这院子,是她用命换来的。”
薛冰提着灯笼,走到院子里。灯笼的光,照着她母亲留下的琴。她忽然想起母亲信里的话:“冰儿,你若要开镜,记住娘一句话:血锁已开,心锁未开。”
“心锁。”她轻声念道,“我娘说,开镜之前,先问自己,守得住心,还是守得住镜。”她低下头,看着灯笼的光,“我娘守了一辈子镜,没守住心。我要是开镜,能守得住什么?”
“能守得住你自己,就守得住镜。”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夜摩站在冰人馆门口,灰袍,黑铁面具。他肩上落着雪,像走了一夜的路。他手里,托着一面紫铜镜——那是宫里那一片,情丝镜的第三片。
“三片齐了。”夜摩走进来,把紫铜镜放在桌上,“宫里那片,我从魏忠贤手里带出来了。”他看着薛冰,“加上你手里的半片,洛阳库里那片——三片镜,全在这儿了。”
“三片齐了。”薛冰看着那面紫铜镜,“可开镜,要过心锁。”
“对。”夜摩说,“血锁已开,心锁未开。开镜的人,若是心志不坚,会被母咒牵着走——持镜人亡,亡的不是身,是心。”他看着薛冰,“冰儿,你娘守了一辈子,没开过镜。她说,镜子不能开,开了天下乱。可她也说过另一句——要是有一天,有人能守住心,那就开。”
“我娘说过这话?”薛冰问。
“说过。”夜摩说,“你娘临终前,我在她身边。她说:夜摩,母咒迟早要醒。我守不住镜子了,你替我守着。要是有一天,冰儿长大了,她能守住心——你就带她开镜,把母咒毁了。毁不毁得掉,看她的心。”他顿了顿,“你娘把开镜的钥匙,分成了两半。一半是血,在你身上;一半是心,也在你身上。”
“我娘……”薛冰握着那张琴,指节发白,“我娘把什么都算好了。”
“你娘把路都铺好了。”夜摩说,“她没走完的路,留给了你。”他看着薛冰,“昆仑,骨灯洞,真魔典,母咒。你娘铺的路,终点在骨灯洞。你去不去?”
薛冰沉默了很久。院子里,灯笼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忽然抬起头:“去。”
“冰儿。”薛冰的外公拄着拐杖,走到她面前,“你要开镜,外公不拦你。可外公得问你一句——你开镜,是为了毁母咒,还是为了你娘?”
“为了我娘。”薛冰说,“也为了我自己。”她顿了顿,“外公,我娘守了一辈子,没守住紫衣门。我要开镜,不是要守什么——我是要替我娘,把这桩债,一次还清。”
老人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比你娘,有主见。”他顿了顿,“去吧。你娘铺的路,你去走完。外公老了,走不动了,就在洛阳,给你看家。”
夜摩从怀里取出一枚紫玉钥匙——雌钥:“毁母咒,需要三片镜合拢,雌钥开夹层,紫衣门的血浇在母咒页上,再亲手焚毁。可三片合拢的那一瞬,母咒会醒。”他看着众人,“老祖宗也在等这一瞬。他在骨灯洞,等了三十年。母咒醒的那一瞬,他一定会来。”
“老祖宗。”薛冰说,“我外公的师弟。他练应和术走火入魔,被母咒控制,成了傀儡。他藏在魏忠贤身后,藏在魔教身后,等母咒醒。”她看着夜摩,“他会来抢母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