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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张纸递给澈,然后收回手,站到窗边。
我没有立刻走到窗边去确认那条线的位置。我站在小室门口,握着那枚坠子,感觉到它正在缓慢地吸入我掌心的温度。逆溯之鳞的温度在这一刻和坠子的温度趋近了一致,像两枚在炉边放了同样时长的小石片,被各自焐到了同一个温度。
那条路你现在就可以走。但是我不知道那边的门是否还开着。父皇说这话的时候,视线没有看我,因为旧祭坛的通道在五界震荡期间已经出现了偏移,原来那条路径的地貌特征可能已经不适用了。
那你画的那个点,大概还能用吗?
三天之内应该还在。
三天。
我把坠子和鳞片各自理好,然后从侧廊走回主殿,跨过门槛的时候,脚下旧砖的触感比早上进来时凉了一些,像是地面正在慢慢地、安静地吸收着午后失去光照后散逸的余温。
当天傍晚,我站在正殿前那片已经开始转暗的空地上,把那道冷白色纹路延伸的方向和澈用旧地图标记出来的旧祭坛位置对照了一遍,发现两者之间确实存在一条隐约的路径关联,像一条被杂草和碎石覆盖了大半的旧路,仍然残存着可辨识的走向。
火于谦的残余动线也在那个方向上,但澈的人追踪他的足迹只到旧祭坛外围便断了。云瞻那边的副手口供中提到的那个位置,正好落在地图上旧祭坛与冷白色纹路延长线的交汇点上。
如果他现在正在往那个方向去,那我们可能需要加快脚步了。景阳站在我身侧,视线落在澈展开的那张旧地图上,火于谦不知道我们在清理裂隙时做过什么。他不知道我们在这里待了多久。蒙面人那边应该也不清楚我们走了多远。
越快越好。我收好地图,天色暗了,火于谦可能已经比我们多走了至少半天的路。蒙面人那边应该还不完全清楚我们的具体位置,但火于谦一旦与他们汇合,那部分情报空缺就会被填补。我们在裂隙和中转站之间耽搁的时间,正在被压缩成一段越来越短的间隙。
出发时间定在明天天亮前。我在铺子里等你们。
我回到老瞎子的铺子里,水令呈还靠在前厅角落里的旧木椅上坐着,他面前的地上放着一只粗陶碗,里面还有半碗没喝完的水。他听到我的脚步声也没有抬头,但我走过去的时候,他微微侧了侧身,露出膝盖旁边一个小布包——很旧,边角已经磨毛了,用一根细麻绳扎着口,里面露出的边角像是某种地图边缘的一部分。
我在凌城外围停的那段时间,曾经看到一个人从火炎界方向过来。那人戴着斗篷,身形比火于谦瘦一点。
你记得他往哪个方向去了吗?
往北偏西,绕过那处旧传送节点之后就没再出现了。
逆溯之鳞在我靠近那块旧地图边缘的时候发出了极其微弱的响应——它在与我手中的坠子产生共鸣,像一个正在缓慢移动的磁石在引导另一块与之相近的旧金属向同一方向靠拢。
云瞻在前半夜传回了一条新消息,说黑石岭北麓的残余阵线已经加固到可以暂时放手的状态,可以抽调部分人手向南侧移动。这个消息来得刚好,正好补上我原本计划中那段人手调配的缺口,像一根翘起的木条终于被人踩回了地面。
我坐在铺子前厅的矮凳上,把那枚旧银项链的坠子翻过来,侧着光又看了看内侧那行字。平安回来四个字在这时候比白天看起来更深一些,像是光线变化让刻痕显得更加清晰。
夜深了,外面传来极轻的风声,像有人用柔软的布缓慢擦拭什么东西的表面。远处那道冷白色的纹路还亮着,没有继续扩展也没有缩小,只是保持在一个稳定的宽度上,像一盏被调低了亮度的灯。
逆溯之鳞贴着心口的温度,和坠子在我掌心里的温度,在夜风穿过门缝渗进来的时候,保持了同一个微暖的幅度,像一个安静的、持续的信号。
天快亮的时候,我站起来,把那枚旧银项链绕好,贴着逆溯之鳞的外侧放进了心口内侧的暗袋里。两件东西隔着衣料紧挨着,像是两截被接上了但还没有完全焊牢的旧管道,正在缓缓地适应彼此的轮廓和温度。
铺子外面的天色已经从暗蓝转为浅灰,远处的冷白色光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了。水令呈在前厅角落里仍然保持着他坐了很久的姿势,膝盖上的麻绳小包边角比昨天晚上更皱了一些。
我推开门的时候,门轴的摩擦声在清晨的空旷中格外清晰。尤龙墨站在门外的巷子里,他靠着墙,正把一条干粮带重新系紧在腰侧。他看到我出来,把最后一口水咽下去,朝我点了下头。
景阳和澈也在不远处站着。巷口的光线很薄,把几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淡,像几根浅色的墨线画在地上,风一吹就微微颤动,像随时会断开又接回去的线条。我们四个人沿着那条延伸向远处的旧路轮廓走出了无界城下层的边缘,渐行渐远,脚步声在空巷里低低地回响,像石子投入一口很深的井时那声漫长的、越沉越远的回声。
我知道那个地方的某扇窗,可能仍然开着。那道门可能还维持着三天之内可以通行的状态。
而那张画着旧祭坛位置的地图上,两个小点之间的那条线像一条刚刚被温热的金属丝从内部开始缓慢延伸的痕迹,还在向前伸展,像一根被拉长了的旧弦,还在等着一根手指落上去,把剩下的那段路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