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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那条通往旧祭坛的路上停了一整天。不是被障碍拦住的，是我自己停的。
那天早上，我从无界城边缘的那条巷子里走出来，沿着那条画着两个小点的旧路走了大约两个时辰。路两侧的植被从密集的灌木逐渐变成稀疏的野草和裸露的碎石，空气里的水汽也越来越薄，像是正在离开某片湿地的边缘，走向一片更干燥、更空旷的地带。
我停下的时候，身前是一道浅浅的干涸溪沟，沟底的石头被晒成了灰白色，缝隙里长着一种叶片很厚、边缘发卷的植物，像是能在缺水的环境中长期存活。我蹲在溪沟边缘，把那枚旧银项链从衣袋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摊开看了一会儿。晨光把坠子表面的旧银照得微微发亮，内侧那行字仍然清晰。
心口的紫金龙魂石贴着我的肋骨，传来持续而恒定的温热，像一只与我共用同一副脉搏的手掌。我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习惯了在每一次遇到震动或突变时感觉到它微微收紧或放开的节奏。它是我的一部分，我从未想过它会离开我。
但我在那两天里反复想了许多遍。
如果父皇说母亲那条项链的地方是真的，如果他说要重修她的墓也是真的，如果他说他这些年一直没有动过那些旧物、没有打开那块地砖也是真的……那么他此刻是一个被掏空了大半、只剩下旧壳和残骸的老人。他需要某种东西来重振神皇族的核心力量，需要某个能重新把散落的支脉聚拢起来的锚点。
紫金龙魂石，是他一直想要的东西。从一开始，从我在紫缘谷觉醒的那天起，他就一直在找它，或者等它出现。
如果我给它，也许他能用它做些什么。也许他能重新稳住凌城、稳住神皇宫、稳住那些已经在动荡中被撕裂又被重新缝合的旧脉络。也许他不再需要靠吞噬族人本源来维持自身的循环系统，因为魂石本身就可以成为那个核心的供能点。
这是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一旦选定就不能反悔。
我在那条干涸的溪沟边坐了很久，久到阳光从晨光的斜照变成了正午的直射，又变成了午后偏西的低射。我握着那枚坠子，感觉到紫金龙魂石的温度一直和它保持在同一个刻度上，像两件被放在同一只炉膛里的器物，正在适应同一座火源的热量分布。
傍晚时分我站起来，把坠子收好，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返程的路比去程快了一些，因为不需要再停下来确认方向。当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我已经重新站在了凌城外围那道旧门的内侧，穿过门洞后沿着主道回到神皇宫的侧廊，在那间小室的门前停住了脚步。我推开门，把那块地砖重新掀开，确认凹槽里空无一物之后，又把地砖盖回去，踩着它走了一遍，确认它恢复了原有的平整度。
然后我走向正殿。
尤龙翟坐在正殿靠窗的那只旧椅子里，面前矮几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小且稳。他没有在看书卷，也没有在写东西，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指尖搭在矮几边缘的旧磨损处，像是在等一个他不会开口催促的回应。
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我站在矮几的另一侧，隔着那盏油灯的距离。他的目光从窗边移向我，没有立刻落在我手的位置，而是先看了我的眼睛，像在确认我有没有改变主意。
你确定吗？
不确定。我说，但我想让它试试。
我把紫金龙魂石从心口取下。它离开我身体的瞬间，我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出现了一次短暂的停顿——像有一根一直绷着的细线被剪断了，原本被它压住的那一部分重量忽然松散开来，向四周扩散。魂石在我掌心里仍然温热，它的表面光滑微润，边缘处有一道我曾经在裂隙中见过的金色细纹，在油灯光下隐约可见。
我把它放在矮几上，放在油灯旁边。
尤龙翟低头看着它，过了很久才伸手。他的指尖触到魂石表面时，有一瞬间的停顿——不是犹豫，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它是否真的在那里。然后他把魂石拿起来，握在掌心里，像握住一枚被放在旧匣子底部的棋子。油灯火苗在他低垂的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逆溯之鳞贴着我的心口，传来一段极其短暂的温热。中心印记的亮度轻轻颤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原来的状态，像是接过了一件被放下的重物后重新找到了自己的重心。
我站在那盏油灯旁边，感觉到自己身体内部某处被腾空了一块。那块地方原本一直有东西抵着，现在空了，空气开始缓慢地流进那个空缺的位置，带来一种不同于以往的感觉。不坏，也不轻松，更像是一个我一直以为不会移动的东西，在我允许它移动之后它真的移动了。
空气里弥漫着灯油燃烧后残留的微焦气味。窗外极远处的天际线上，那道冷白色的光仍然安静地亮着，像一个持续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