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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犨县的灯,亮了很久。
张绣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两样东西:胡车儿从许都带回的消息,探子报来的谣言。他把谣言那张纸看了三遍。
“待之甚厚。”
这四个字,他怎么也看不透。
灯花啪地爆了一下,张绣猛地回神,才发觉自己竟坐了大半个时辰,一杯茶凉透了也没喝一口。他揉了揉眉心,想把那句话从脑子里赶走,可越赶,越是钻得深。
张绣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那时候,父亲把他寄在叔父张济家里。张济是个厚道人,待他这个侄子,比待亲儿子还亲。有一年过年,张济抱着他,逗他说话,他一时高兴,竟管张济叫了一声“爹”。
他爹回来知道这事,狠狠打了他一顿。
他爹回来,狠狠打了他一顿。
那一顿打,张绣记了半辈子。记的不是疼,是那一瞬间的羞臊。明明是亲爹,他却叫了别人爹。
张绣把那张纸放下,手按在剑柄上,又松开。
许褚,你待我儿子甚厚。厚到什么程度?
会不会,有一天,我儿子也叫许褚一声爹?
张绣的手又按在剑柄上,没松开。
他坐不住了,唤来妻子的陪嫁老仆,问襄阳那边,可有自己人送回来的消息。老仆摇头。张绣又问,张泉那孩子,在襄阳到底过得如何。老仆还是摇头。
这一夜,张绣没睡好。四更合眼,梦见儿子哭着喊爹,又醒了。
他披衣起身,在院里站了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张绣把胡车儿叫来,道:“你去许都,再走一趟。不要见曹操,去酒肆里坐坐,听听这谣言,到底是从哪来的。”
胡车儿领命,去了三天。回来,他禀报道:“酒肆里都在传,说是从襄阳那边过来的商人说的。”
张绣沉默。
襄阳来的?是许褚自己放出来的?
他想了很久,忽然站起身,对胡车儿道:“备马。我去见曹公。”
一路上,张绣没说话。许褚放这谣言,图什么?收他儿子的心,还是逼他低头?
想不明白。
张绣见到曹操时,眼下青黑。
“曹公。”张绣道,“末将听说,许褚扣着末将家眷,还……还散布流言。”
曹操问:“什么流言?”
张绣张了张嘴,那四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曹操看着他的神色,叹了口气:“你是不是听说,许褚待你儿子甚厚?”
张绣低下头。
曹操道:“我派王则去襄阳,许褚不见。他让张纮转达,许褚的条件没变。你说,许褚为什么待你儿子甚厚?”
张绣抬起头,眼里有火。
曹操缓缓道:“因为他要你儿子,将来替他说话。”
张绣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