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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汉彰并不是突发奇想,也不是脑子有病,他之所以这么做,是想用一出苦肉计,让自己从这个旋涡里跳出去。
那赛时迁的威名,眼下整个天津卫都知道,自己在抓捕他的时候,被他用飞蝗石打中眼睛,满脸是血,伤到了眼球,弄不好很可能就要变成一个独眼龙。
他不是没抓,他确实抓了,亲自去了,也跟赛时迁交了手,只是那赛时迁技高一筹,用飞蝗石打伤了他的眼睛,趁乱跑了,旁人只要看见他眼睛上这处伤,别管是英国人还是日本人,就都无话可说。
他在心里头把这出苦肉计的前后,又捋了一遍,这一招的妙处,就在于他不是空口说白话,而是拿自己的血肉做凭据,伤在脸上,谁都看得见,比写十份报告、讲一百句辩解,都要管用。
想到这儿,王汉彰把话跟韩景堂挑明:“不瞒你说,把你放走,我跟英国人没法交差,可我要是说,我在抓你的时候受了伤,让你跑了,英国人那边,就没话说了。所以我这才让你给我来一下子,行了,别废话,赶紧动手,不过你下手的时候可精着点心,别真把我打瞎了。”
韩景堂听后脸色变了变,随后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是王汉彰想出来的两全法子,自己这一下,既是帮他,也是在帮自己,他没有别的路可走,只能把这一石头,打得又稳又准。
他从地上踅摸了一会儿,挑了一块边缘圆滑的石头子,他挑这块石头,是费了心思的,尖棱的不能要,怕一不留神真戳坏了眼球,太轻飘的也不行,打上去不疼不肿,做不出该有的模样。
他捡的是这么一块圆钝、趁手、分量又刚好的,既能把人打得见血、肿起,又能把那点要命的力道,稳稳收在自己腕子上。
韩景堂把石头放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王汉彰的脸,开口说:“师爷,您受累,把眼睛闭上。”
王汉彰闭上了眼睛,心里头却一直扑腾。
他这一闭眼,眼前黑了,耳朵反倒格外灵,韩景堂的脚步、呼吸、那石头在他指间轻轻转动的动静,都听得清清楚楚,未知的一下,比真挨上了,还叫人难熬。
毕竟韩景堂要打的,是他自己的眼睛,刚才他露的那两手暗器功夫,确实不同凡响,可这石头子打的不是木头桩子,是自己的眼睛上。
这一石头下去,轻了,伤得不重,丹尼斯那边瞧出端倪,自己就白挨了这一下不说,自己还没办法交差;可要是重了,眼睛真瞎了,那他李汉元,就成了独眼龙,那他妈可就崴泥了。
这中间的分寸,全捏在韩景堂一只手上,他自己闭着眼,反倒半点做不得主,这种把命交到别人手里的滋味,他这辈子都没尝过几回。
可要是不冒这个险,他就得把韩景堂交出去,交出去,他良心过不去,帮里的规矩,也容不下他,所以这个险,他必须得冒。
再说了,他王汉彰是什么人,是海河边上响当当的汉子,韩景堂这一石头打下来,不管轻重,他都得受着,轻了,他另想法子,重了,他这辈子就搭进去。
可这世上的事,哪有十成十的把握,他王汉彰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在没把握的时候,敢拼,敢赌。
他在心里头又把这赌字,想了个明白,从老龙头三刀六洞,到租界里一步步立足,他这一路,本就是拿命赌过来的,眼下这一石头,比起当年那些关口,已经算不得什么,他没有临到头缩回去的道理。
心里面早已下定决心,可王汉彰闭着眼睛等了足足五分钟,韩景堂却迟迟没有动手。
他只好再次睁开眼,只见韩景堂拿着那块石头子,脑门子上全是汗,手在抖,石头在他手心晃来晃去,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盯着王汉彰的眼眶,怎么也下不去手。
这一下,他不是不能打,是真不敢打,对着日本兵,他出手没有半分犹豫,可眼前这位,是为了救他两口子,才肯拿自己的眼睛来挨这一下,他这一石头要是真有个闪失,往后还怎么做人。
王汉彰见他这副模样,开口激他:“操,看你那怂样,还愣着干嘛,你要是还不动手,我可真把你交给日本人了。”
他这一句,是拿准了韩景堂的软肋,这人自己的命可以不要,却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媳妇落进日本人手里,话不必多,这一句就够把他逼到该站的位置上。
这句话一出口,韩景堂身子一颤,随后低声说了句:“得罪了。”
他把这三个字咬得很沉,像是先替自己这一下,给王汉彰赔个不是,紧跟着,他眼里那点犹豫尽数收了,手腕一沉,再不留半分迟疑。
紧跟着,他手里那块石头子,脱手而出。
王汉彰先觉得自己眼睛上,像是叫人狠狠捣了一拳,随后一阵剧痛,逼得他不由自主闭上眼,那股疼从眼眶一直钻到后脑勺,像有人拿一根烧红的铁条,直往他脑子里捅。
他咬紧牙关,腮帮子上的肉绷得发硬,硬是没让自己哼出声。
他这一辈子挨过的拳脚不少,可没有一下,像这石头子这般又快又刁,明知道是冲着眼睛来,他偏偏连躲都没法躲,只能把这一下,结结实实受了。
韩景堂这一下,用的正是先前讲透的那门巧劲,石头出手不甩腕,是小臂带着腕子往前送,送到一半腕子往里一扣,石头便带着恰到好处的旋儿,翻着个儿过来,到了跟前,不用尖棱,单拿圆滑的一面,往他眼皮上蹭。
这一蹭,看着是实打实挨了一下,力道却全在那点旋儿和巧劲上化开了,伤的是皮肉,留下的是眼底那点出血和肿胀,真正要紧的眼球,分毫没碰着。
他在心里头,又把这门道想深一层,这哪里是寻常的打人,出手的分寸、石头的旋儿、落点的圆面,差一丝都不行,难怪韩景堂说,这一手没有十成的把握,他宁肯不动,真要练到这等地步,背后是多少年的苦功。
可话虽然这样说,挨得这一下子,可着实不轻。紧接着,一股温热从眼皮上淌下来,王汉彰知道那是血,血顺着眼皮往下流,过了颧骨,滴在衣领上。
他没去擦,这血,本就是这出戏里最要紧的东西,淌得越多、看着越凶,往后越能堵住旁人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