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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阵剧痛稍稍减轻了些,随之而来的,是一种烧灼般的肿胀,眼皮像叫人往里吹了口气,一点点鼓了起来。
王汉彰微微睁开眼,眼前一片血红,模模糊糊,可还能瞧得清东西。他先试着转了转眼珠,那点光还在,眼前的人影、树干也都还辨得出来,他悬着的那颗心,这才落回一半,知道这只眼睛,好歹是保住了,没真叫韩景堂打瞎。
他抬手摸了摸眼睛,眼皮上下黏糊糊的,全是淌出来的血,那只眼睛高高肿起,稍微一碰,就钻心地疼。
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剧痛,说道:“好,千手如来果然名不虚传,下手是真有准头,行了,继续开车,直奔大沽口。”
他这一句,说话都带着颤音儿。既是认可韩景堂的本事,也是在给自己打气,最难的一关已经过去,剩下的,就是把这出戏,稳稳当当、一丝不苟地唱完。
距离开船还有半个多钟头,卡车终于到了大沽口的太古洋行专用码头。
王汉彰没有下车,他那只眼睛肿得已经睁不开,血虽说止住了,可眼皮上糊着一层干了的血痂,瞧着吓人。
他让张先云带着韩景堂夫妇,从船员的专用通道上了船。走这船员通道,是为了避开码头上寻常旅客的眼,也避开卡口和日本兵的盘查,太古洋行自己的码头、自己的船,上下都打过招呼,这一路看着不起眼,实则安排得滴水不漏。
韩景堂临上船之前,回头看了王汉彰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他冲王汉彰拱了拱手,深深鞠了一躬,这才转身扶着媳妇,跟着张先云上了船。
这一躬,他鞠得很深,心里头那点千言万语,到了都化作这一拜,王汉彰这一只眼睛,是为他两口子挨的,这份情,他这辈子都还不清。
他媳妇在一旁,也回头朝车里望了一眼,眼圈红红的,怀着身孕,本就行动不便,这一路又惊又怕,她心里头那点感激,全在这含泪的一望里。
码头上海风裹着潮气,吹得苫布和绳索啪啪作响,远处的驳船已经点火,烟囱里冒出黑烟,船员们来来往往,谁也没多瞧这一行寻常的旅客。
晚上七点,货轮拉响一声汽笛,在驳船的牵引下,缓缓离开大沽口码头。
那汽笛又长又沉,在暮色里传出老远,船身先是纹丝不动,待驳船一点点把它拽离泊位,这才借着水势,慢慢调过船头,朝着烟台、青岛的方向,驶进了茫茫的海面上。
王汉彰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着那艘货轮一点点变小,最后消失在海平面上。
直到货轮的轮廓彻底瞧不见,他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把头靠在车座靠背上,闭眼歇了一会儿,眼皮上的伤还在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人拿小锤子在敲。
他心里头那点绷了一路的弦,到这会儿才算松了松,从黄家花园拿人,到换车、过检查站,再到这大沽口送人,一环扣着一环,哪一环出了岔子,都不是眼下这点伤能了结的,如今人总算平平安安上了船,他这出戏,也才刚唱了一半。
张先云从码头回来,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看了王汉彰一眼,摇了摇头,说:“彰哥,你这眼睛,为了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值当吗?”
王汉彰睁开那只没受伤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开口说:“值当不值当,得看往后。”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开车,回黄家花园。”
张先云愣了一下。,问道:“还回黄家花园?回那儿干嘛?”
王汉彰说:“赛时迁跑了,总得有个跑了的现场,我是在那儿跟他交的手,叫他打伤了眼睛,他趁乱跑的,这个现场,得让丹尼斯的人来看,得让日本人来看,得叫他们都信。”
他把这口供和现场的关系,看得极重,嘴里怎么说,现场就得怎么摆,两处对得上,才叫铁证如山,任谁来挑,都挑不出毛病。
张先云点了点头,发动了卡车。
这一步,王汉彰看得比什么都急,他这一脸的伤,是真的,可光有伤还不够,非得有一处跟口供严丝合缝的现场,这出戏才算立得住,稍有半分对不上,先前挨的这一下,就全白费了。
他在心里头把这现场该有的模样先过了一遍,屋里的桌椅、交手时该有的凌乱、犯人逃走时留下的痕迹,都得照着他被飞蝗石打伤、对方趁乱脱身的路子来布置,一处都不能错,这才经得起丹尼斯和日本人的查验。
他又惦记着时间,这一来一回,夜色已经深了,现场越早布置好,越早叫人来看,越显得真实,拖得久了,反倒容易叫人起疑。
卡车在夜色里颠簸着往回开,王汉彰坐在副驾驶上,眼睛上的伤一阵一阵跳着疼,他没让张先云开快,路不好走,车一晃,眼睛就跟着震一下,疼得他直吸凉气。
张先云从侧脸瞧了他一眼,开口说:“彰哥,要不你先去马大夫医院看看,这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别真出了毛病。”
他这劝是真心的,马大夫医院那是天津卫顶好的医院,真有什么暗伤,叫大夫瞧一眼、上点药,总归稳妥,他瞧着王汉彰那只肿得吓人的眼睛,心里头直打鼓。
王汉彰摇了摇头,说:“做戏做全套,后头的事,咱们还得赶紧布置,半分都耽搁不得,这,是眼下头等的一桩大事。”
他在心里头把这缓急,分得很清,医院什么时候都能去,可这现场一旦错过该有的时辰,再怎么补,都补不回那点真实,他这点伤,看着凶险,自己心里有数,还撑得住,先把眼下这桩要紧的事,踏踏实实办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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