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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台上一个搪瓷缸,缸里泡着茶,茶叶沉在底下,缸壁上印着“先进连队”四个红字,掉了俩。
“怎么不说话。”
“报告,我不知道该怎么答。”
王庆瑞看了他一会儿,把烟按进烟灰缸,按了两下,烟头在缸底碾出一圈焦印子。
“这话不是问你。”
“是。”
袁朗坐在边上,手放在膝盖上。
他膝盖上那顶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拿起来了,搁在手里转,帽檐朝下,转得特别慢,跟转方向盘似的。
王庆瑞把档案合上,线绳绕回去,绕了两圈,打个结。
站起来。椅子往后蹭,木头刮地板,嘎吱一声。
“人,我放。”他说,“档案,我也放。”
袁朗站起来,帽子戴上了。
王庆瑞把档案袋递过去。
袁朗双手接过,夹到腋下。
“我相信,你们这些兵,”王庆瑞说,“一定会成为叫我也望尘莫及的那种兵。”
袁朗看着他。
“会的。”
王庆瑞点了点头。
袁朗抬手敬礼。
王庆瑞回礼。
袁朗转身,往外走。许三多跟上。
“许三多。”
两个人同时转身。
王庆瑞从桌上拿起一样东西。
步战车模型,摆在他桌子角上,摆了六年,底座上落了一层薄灰,他拿袖子蹭了蹭,蹭干净了。
“拿着。”
许三多站着没动。
“团长,这个我不能要。”
“为什么。”
“太贵重了。”
“一个模型,贵重什么。”王庆瑞说,“拿着。”
“我做的都是我应该做的。”
“我不是为你做的那些事。”王庆瑞说,“我是为你这个人。”
许三多嘴张了一下,合上了。
袁朗在门口,回过头。
“许三多。”
“到。”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袁朗说,“你要不收着,团长会遗憾的。”
王庆瑞:“对,收着。我搁这儿六年了,天天看,看腻了。”
“那您也不能因为看腻了就给我啊。”
许三多说完这句,自己愣了一下,好像没料到自己能说出这种话。
王庆瑞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烟都从嘴里掉出来了,赶紧拿手接住,摁进烟灰缸:“你小子,会顶嘴了啊。”
“报告团长,我不是顶嘴。我就是觉得,您这个理由不太充分。”
“那我换个理由。”
王庆瑞把烟摁灭了,两手叉腰,“这模型搁我这儿,就是个摆设。搁你那儿,你天天看着它,想着怎么把真车开好。你说哪个划算?”
许三多想了想:“您划算。”
“那你还不拿着?”
“……是。”
许三多上前一步,双手伸出去。
先托底座,再接车体。
模型比看上去沉,手腕往下压了一下,稳住了。
王庆瑞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摆着。”他说,“别收起来。”
“是。”
王庆瑞摆了摆手:“走吧。”
许三多捧着模型,转身。
袁朗已经走到门口,档案袋夹在腋下。
下楼,走廊里晒得发白。
许三多捧着模型走在后头,炮管对着前面,走一步,模型底座磕在他胸口上,磕出闷闷的响儿。
走到楼梯口,袁朗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许三多手里的模型。
“炮口朝前。”
许三多把模型转了半圈。
“是。”
袁朗下楼了。
许三多跟在后头,模型捧在手里,炮管对着前面。
下了两级台阶,袁朗又回头:“你那个馒头,忘拿了。”
许三多低头一看,手里只有模型,塑料袋搁在团长办公室门边行李袋上了。
他站住了,回头往楼上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模型,又看了看袁朗。
“报告首长,我先把模型放车上,再上去拿。”
“不用。我帮你拿。”袁朗把档案袋往他怀里一塞,“你捧着炮,我上去拿馒头。”
他转身上楼,步子迈得挺快,常服后摆一掀一掀的。
许三多站在楼梯口,怀里抱着档案袋和模型,炮管戳着下巴,仰着头看袁朗的背影消失在二楼走廊拐角。
过了半分钟,袁朗下来了,手里拎着那个塑料袋,塑料袋里俩馒头,还冒着热气。
“还热着呢。”袁朗把塑料袋往许三多面前一递,“你路上买的?”
“是。团部门口的班长知道我没吃饭给的。”
“702的馒头不错。我吃过。”
袁朗把馒头接过来,从里头掏了一个,掰了一半,塞嘴里嚼着,另一半递到许三多嘴边,“你也吃。捧了一路炮,饿了。”
许三多嘴张了一下,没咬,先把档案袋夹到胳膊底下,腾出手来接了那半块馒头。
“谢谢首长。”
“谢什么。702的。”
俩人站在楼梯口,一人半块馒头,嚼着。
电扇从二楼楼梯口吹下来一股热风,把许三多额前的碎发吹得一飘。
袁朗嚼完了,拍了拍手上的馒头渣:“走吧。车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