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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小宁在旁边把笔捡回来,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点出一个墨点,他看了看,没擦,接着写。
写到一半,他停了。
“班长。”
“嗯。”
“你说的‘不能生气’,”甘小宁说,“是不是说,我们去的地方,不太好吃好睡?”
许三多笔没停。
“能吃饱,吃的很好。”
“能睡好?”
“能睡。”
“那你让我们别生气干什么?这不是挺好的吗?”
许三多写完一行,抬笔,笔尖在纸边上顿了顿。
“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甘小宁把手里的笔放下,两只手又插进头发里。
“成才。”
“嗯。”
“咱们刚才是不是答应得太快了。”
成才把手里的笔也放下。
“答应了。”
“能反悔吗?”
“你说呢。”
甘小宁把手从头发里抽出来,看了看掌心。
“我这手,怎么出汗了。”
图书馆的钟敲了一下。
许三多抬头看了看钟,把论文合上,资料摞好,抱起来。
“走了。”
“去哪儿?”
“教员那边。”
甘小宁坐着没动。
“班长。”
“嗯。”
“明年六月,你可别忘了。”
许三多抱着资料,站在桌子那头。
“忘不了。”他说,“我记着了。”
他转身走了。脚步在木地板上走,一步一步,不重。
甘小宁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会儿。
“成才。”
“嗯。”
“他刚才那句‘我记着’,”甘小宁说,“我怎么听着,跟判了似的。”
成才把论文收起来,夹在胳膊底下。
“判什么判。”他说,“他答应了,就是答应了。”
“你信?”
“我信他来接咱们两个。”成才站起来,“但是,我不信他说的那个‘差不多’。”
甘小宁也站起来,把三页纸叠好,塞进本子里。
“我也不信。”
五月初,大礼堂。
门口贴了一张纸,上面是打印的“毕业论文报告会”,纸角被风吹起来,有人拿胶带又粘了一道。
旁边贴了一张手写的“欢迎旁听”,字体格外工整。
人从门口往里走。
前排是领导和教员,中间是学员,后排站着人,靠墙一排。
最后排靠门的位置,两把椅子。
铁路穿常服,风纪扣系着,坐下的时候把裤线捋了一下。
袁朗一身作训服,裤腿上有没干透的泥,靴帮上一圈白。
脸上还有迷彩。
前排有人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一身泥,转回去了。
铁路侧头。
“你收敛点。”
袁朗摸了摸脸上的迷彩。
“哎,”他说,“没收拾好就来了。他看见会不会嫌弃我啊,对了,他看见我们了吗?”
铁路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
过了两秒。
“看见了。”
袁朗把手放下来。
“哦。”
他把帽子往上抬了抬,又压回去。
中间靠前的位置,成才和甘小宁坐着。
成才手里捏着一份论文,纸角被捏出了褶。
他不时看一眼台上,又看一眼表。
甘小宁手里端着水杯,杯里的水晃。
“你都准备齐全了吧。”成才压着嗓子。
甘小宁胳膊碰了碰他,笑。
“班长,你要的投屏和插件,都装好了。”
许三多坐在他们前头一排,回头。
“放心。”
主持人上台,敲了敲话筒。
“报告。”
许三多站起来。
他走上去,不快,站定后,立正敬礼。
到了讲台后头,把一张软盘递给旁边的干事,手在讲台边上按了一下,把话筒往上抬了半寸。
然后他往下看。
前排,中间,后排。
最后排靠门,那两把椅子上,一个人穿常服,一个人一身泥。
他的视线在那儿停了半秒。
收回来。
“各位首长,各位教员,各位同学。”
“我的论文题目是,《信息化条件下步兵分队作战能力的构成与生成》。”
“副题是,从纵深到前沿。”
他伸手在键盘上敲了一下。
幕布上出来一张图。一条线,从左到右。线上有几个点,点旁边标着年份。
“先讲一段旧事。”
“三十年代,苏联人搞大纵深战役理论。图哈切夫斯基提的,特里安达菲洛夫写的。核心就一句:
突破不是目的,突破以后往纵深里灌,才是目的。突击群分三个梯队,第一梯队撕口子,第二梯队往里钻,第三梯队跟进扩大。”
“这套东西,后来在库尔斯克用过,在白俄罗斯用过。”
“那时候的纵深,是地理纵深。几十公里,几百公里。”
他又敲了一下键盘。
图变了。
那条线平铺开,变成一片面。
“后来,海湾战争。一九九一年。联军先炸了四十天,把指挥、通信、后勤全打瘫。地面进攻,一百个小时。”
“一百个小时,走完了过去几个月的路。”
“这时候的纵深,不只是地理纵深了,还有时间纵深。”
“谁先看见,谁先到。”
台下,前排一个戴眼镜的老教员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中间有个学员低声问旁边:“他这图怎么动的?”
旁边的人摇头。
许三多的手在键盘上又敲了一下。
“所以我讲三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