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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贴在脚边,短得像一层灰。
“这是哪儿。”林孝说。他的声音很轻,像在空屋里说话。
前面有一座山,山是灰的,山顶有一个洞。
“我见过这座山,就在刚才那片白里。”小智说。
山的旁边有一片水,水面上浮着一层薄冰。
“我也见过。”林孝说。他指着水边。
水边坐着一个黄色的东西,比树还高。
它有两只长耳朵,耳朵尖是黑的,尾巴像一道闪电。
“皮卡丘。”小智喊。那东西转过头,头转得很慢。
它是皮卡丘,只是它有一座房子那么高。
“它变大了。”林孝说。“它在我们眼里变大了。”小智说。
它看着小智,眼睛很圆,眼里有一点水,水在眼里转。
“皮卡丘。”小智又叫。它低下头,鼻尖凑到他面前。
鼻尖有他的半个身子大,热气温温地吹过来,吹乱他的头发。
它把他拱了一下,拱得他退了三步,退到草里。
“它认得你。”林孝说。“它认得我。”小智说。
它又拱了一下,拱得很轻,只把他推了半尺。
“它在撒娇。”林孝说。“这么大的撒娇。”小智说。
冰上还有一只波克比,它更大,比皮卡丘还高一截。
波克比在哭,眼泪掉在冰上,冰上砸出小坑。
“它哭了多久。”林孝说。“冰上有十几个坑。”小智说。
“那就是哭了很久了,比一夜还长。”林孝说。
小智往前走,走到冰边。冰边有一道斜坡,坡上有爪印。
爪印很小,一排一排,从坡上一直排到冰里。
“这是它的爪印。”小智说。他把脚放在爪印边比了比。
“比你的手还小。”林孝说。“比一寸还短。”小智说。
波克比低头看他,看了很久,眼里还有水。
它伸出一根手指,手指比他的手臂还长。
小智把手放上去。手指是软的,也是冷的。
“它在问什么。”林孝说。波克比把手指往冰上按了按。
“它让我看冰下。”小智说。他把脸贴到冰面上。
冰很厚,厚得像一层墙,冰下有一个影子。
影子是一只宝可梦,缩成一团,灰绿色,一动不动。
“幼基拉斯。”小智说。他把手贴在冰上。
冰上有一层雾,雾里有声音,像很远的雨。
“你听。”小智说。“我听见雨。”林孝说。
“那不是雨声,是它在抖。”小智说。
“这里就是它心里那个地方。”小智说。
“心?”林孝问。“我们进来了。”小智说。
“进了它的心?”林孝说。“它把门开了。”小智说。
“门是那只图腾开的。”林孝说。“图腾只是推了一下。”小智说。
他把外套脱下来,外套在这个世界里小得像一块手帕。
他把手帕铺在冰上,冰上有一点暖,暖得很浅。
“它一直在这儿。”小智说。“缩着。”林孝说。
“它破壳那天,暖灯坏了。”小智说,“它等过一只手。”
“等那双手回来把它捞起来。”林孝说。
“等了很久,没等到。”小智说,“它就不想出来了。”
“它把自己冻起来。”林孝说。“它把自己关起来。”小智说。
波克比又哭了一声,声音把冰震出一道白线。
皮卡丘走过来,蹲在冰边,把脸贴在冰上。
冰上起了一小片白气,白气里有一道电光,电光很细。
“它在给它电。”林孝说。“它在给它暖。”小智说。
“电也能暖?”林孝问。“它的电不烫。”小智说。
小智绕着冰走了一圈。冰的后面有一块石头。
石头上也有爪印,爪印比前面的深,深得像刻的。
“这里它待得最久。”小智说。“它在这儿等。”林孝说。
“它在这儿不走了。”小智说。他把手按在石头上。
石头上有一道很细的缝,缝里有一点灰蓝色的光。
“这是什么。”林孝说。“这是那个印。”小智说。
“图腾的印。”林孝说。“它早就在这儿留过印。”小智说。
“它来过?”林孝问。“它掉下来之前就来过。”小智说。
“所以它认得它。”林孝说。“它一直在找它。”小智说。
“得把冰化开。”林孝说,“我们带的东西都不够。”
“那就用宝可梦。”小智说。“火球鼠。”他喊。
火球鼠落在冰边,背上的火窜高,窜得比它自己还高。
“火焰轮。”小智说。火球卷上冰面,冰上冒了一层白气。
白气散了,冰没有薄,冰上只多了一道浅湿痕。
“火还不够。”林孝说。“那就再试一回。”小智说。
火球鼠又卷了一回,卷得比刚才猛,火苗舔到冰顶。
冰上只是多了一层水,水顺着冰面往下流。
“它不化。”火球鼠退开,喘着,背上的火矮了一半。
“月桂叶,藤鞭。”小智说。藤鞭抽在冰上,冰上留下一道白痕。
“再抽。”小智说。抽了五下,白痕没有变成裂。
“小锯鳄,水枪。”小智说。水冲在冰上,水冻成一层新的冰。
“别用水浇。”林孝说,“越浇它就越厚。”
“小小象,撞。”小智说。小小象撞上去,撞得自己往后退了两步。
冰上连裂纹都没有。“它硬得像铁。”林孝说。
“猫头夜鹰,念力。”小智说。念力抬冰,冰只动了一寸。
“一寸。”林孝说。“一寸也是动。”小智说。
念力再抬,冰又动了一寸,然后落回去。
“皮卡丘,十万伏特。”小智说。电打在冰上,冰把电全吃了。
冰里那道影子动了一下,动得像在躲。
“它怕电。”林孝说。“它怕的不是电。”小智说。
“那是什么?”林孝问。“它怕被拉出来。”小智说。
“拉出来就疼?”林孝问。“拉出来就得活着。”小智说。
林孝没说话。他看着冰,看着冰下那道影子。
“冰是从里面冻的。”小智说。“外面化不开。”
“那怎么办。”林孝问。“从里面化。”小智说。
他把两只手都贴在冰上,贴得很实,贴到手发白。
“幼基拉斯。”他说,“我不是来捞你的。”
冰里没有声音,连雾也没有动一下。
“我是来带你从这里出去的。”他说。
“带你走,不是抱你走。”他说,“你自己走。”
冰上起了一点白,白里有很小的动静,像有人翻身。
“那天灯坏了,不是你的错。”他说。
“没有人来,也不是你的错。”他说。
“你一直在等的那个人,是我。”小智说。
冰上裂了一道细纹,从他的手心里往外走,走得比虫子慢。
“你走一寸,我就在旁边陪一寸。”小智说。
裂痕走到冰的中间,停住,停得很久。
“你别急。”小智说。“我不急,你也别急。”
他把额头也贴上去。冰把他的额头冻出一块白。
皮卡丘走过来,把额头贴在他旁边。
波克比把一根手指点在冰上,点在裂的旁边。
“它也在等。”林孝说。“它等了很久。”小智说。
幼基拉斯不在他怀里。它一直在他脚边。
它走到冰前,抬头看了很久,看冰顶,看冰下。
它把角抵在冰上,抵在那道裂的尽头。
它开始顶门一样的冰。一下,冰上没有动。
两下,冰上有一声很轻的响,像指甲敲石头。
三下,那道裂从中间往两边开,开出一寸。
四下,冰面塌下去一小块,碎屑落在它脚上。
“它自己顶。”林孝说。“它自己顶。”小智说。
五下,六下,七下。它顶得很有节奏,一下比一下实。
“它在数。”小智说。“数什么?”林孝问。“数它爬过的寸。”小智说。
第八下,冰面塌了一大块,塌出一个洞。
洞里有风出来,风是暖的,暖到小智的手。
冰里那道影子站起来了。它很小,只有一尺。
它走一步,冰从它脚下裂开一条缝。
它再走一步,冰面碎成一地白屑,白屑飞到半空。
它走出第三步,冰里没有冰了,只有水。
“它走出来了。”小智说。“三步。”林孝说。
波克比叫了一声,叫得很响,冰屑全飘起来,飘到天上。
“出来了。”小智说。冰下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块石头。
石头上有一排很小的爪印,从石头边排到洞口。
幼基拉斯走到那块石头边,把身子贴上去。
它贴在石头上,贴了很久,它没有叫。
冰屑落下来,落在它背上,落在它壳上,化成水。
皮卡丘低下头,鼻尖碰了一下它的角,碰得很轻。
波克比伸出手指,点了一下它的背,点了一下它的头。
它抬头。它第一次抬头,抬得很高,高到看得见山顶。
“它看见那个洞了。”小智说。“洞口不冻了。”林孝说。
天亮了。这个世界的天亮没有太阳,只是蓝色变浅。
浅蓝里有一道光从山顶照下来,照在石头上。
光里有一排爪印,爪印从石头边一直排到洞口。
“它要上去。”小智说。“它自己上去。”林孝说。
它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看小智。
“你先上去。”小智说,“我在
它转回去,往山上爬。一步一个爪印,不快。
“它爬得很稳。”林孝说。“它不缩了。”小智说。
未知图腾浮在半空,身上的纹全亮了,亮得发白。
光圈从它身上展开,展开成一个圆,圆边有纹在走。
小智睁开眼的时候,背贴在石头上。
石头是热的,太阳已经升到半空,晒得人脸上发烫。
“回来了。”林孝说。他手里还握着那半块干饼。
“火箭队呢。”小智说。“天上那个点。”林孝说。
天上有一个很小的点,正在往云里掉,掉得很慢。
“他们掉在哪儿。”林孝问。“掉在他们该掉的地方。”小智说。
皮卡丘蹲在石头边,大小正常了。它甩了甩耳朵。
“它耳朵里有草屑。”林孝说。“从里面带出来的。”小智说。
未知图腾浮在石头上,纹上没有一个裂,角也直了。
“它好了。”小智说。“它自己修好了。”林孝说。
幼基拉斯站在它旁边,站得很直,壳上的水还没干。
“你站起来了。”小智说。它转头,看他。
它走了三步,走到他脚边,把头放在他鞋上。
“它自己走过来的。”林孝说。“三步。”小智说。
“三步。”林孝说。“三步不是一寸。”小智说。
“三步比一寸多两寸。”林孝说。“多两寸也是多。”小智说。
小智蹲下,把手摊开,摊得很平。
它看着那只手。它没有等五秒。
它把手放在他手心里,放得很稳。
“它自己放了手。”小智说,声音有点抖。
“它没数秒。”林孝说。“它没数。”小智说。
它在他手里待了很久,待到他手都热了。
它抬头,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石头碰石头。
“它叫了。”小智说。“空木博士说它会叫。”林孝说。
“它叫了。”小智说,又轻轻说了一遍。
他把幼基拉斯抱起来,抱在胸前。它没有缩。
它把下巴搭在他肩上,眼睛睁着,看着后面。
“它在看什么。”林孝问。“看我们来的路。”小智说。
未知图腾飘过来,停在小智面前。
它把角弯了一下,弯得像在低头道谢。
“谢了。”小智说。“你救了它。”林孝说。
“你也救了它。”小智说,“你的门开得对。”
未知图腾的纹亮了一下,亮成一个圆的门。
门里有风,风里有一片很大的白。
白里有一座山,山的旁边有一片水,水上有冰。
“你要回去。”小智说。它绕着他转了一圈。
它绕到幼基拉斯面前,用角碰了一下它的角。
幼基拉斯的壳上又亮了一下,亮得比上次长。
“它给了它什么。”林孝说。“给了一个印。”小智说。
“什么印?”林孝问。“回家的印。”小智说。
“它家在哪儿?”林孝问。“在山里那个洞。”小智说。
未知图腾退进光里。它退得很慢,退一步,回一次头。
“路上小心。”小智说。它的纹最后亮了一次。
光圈合上,天上没有涟漪,也没有口子。
石头上只剩那块干饼,饼上有一个角印,印还亮着。
“它把印留下了。”林孝说。小智把饼收进包里。
“这个印能留多久。”林孝说。“留着就留着。”小智说。
他背起包,往山上走。幼基拉斯在他怀里,没有挣。
“还上山顶吗?”林孝问。“上。”小智说。
“会场在山上。”林孝说。“不迟到。”小智说。
路还是黑石,石头一层一层往上,缝里有霜。
走到半里的时候,山顶的平石头露出来。
平石头上有人在搭台,台边挂着旗,旗上印着大会的章。
“那就是会场。”林孝说。“我们先去报到。”小智说。
幼基拉斯从他怀里抬起头,看了旗一眼。
它看了三秒,又把头转回来,转到他胸口。
“它不看了。”林孝说。“它看够了。”小智说。
“看够了就回来。”林孝说。“回来就接着走。”小智说。
皮卡丘跳上他的肩,耳朵在风里往后倒。
小智抬手,按住它的一只耳朵。“风大。”他说。
“明天开始。”林孝说。“今天先登记。”小智说。
幼基拉斯在他怀里动了一下,动的是往前。
它顶了一下,顶在他胸口,顶得他往后退半步。
“它顶我。”小智说。“顶了多远?”林孝问。
“不止一寸。”小智说。他笑了,往上走。
山顶的旗在风里响,响得像有人在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