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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山的第三天早上,路面的青石换成了黑石。
石头一块压着一块,缝里有霜。“今天能到顶。”林孝说。
“顶上有什么。”小智问。“有一块平石头。”林孝说。
小智走在前面,皮卡丘蹲在他肩上,尾巴垂着。
幼基拉斯在他外套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只眼。
“它今天出门了。”林孝说。“它自己想出来。”小智说。
“昨天它还在软包里。”林孝说。“今天它爬到我胸口。”小智说。
“爬了多久?”林孝问。“我数到二十就不数了。”小智说。
路上没有别的训练家。“都上山顶了。”林孝说。
“我们晚了半天。”小智说。“晚半天也来得及。”林孝说。
他说完,抬头,脚步停了。“小智,你看天上。”
天上没有云,一整片淡蓝,蓝得很干净。
淡蓝的中间忽然荡开一圈涟漪,像水被石头砸了。
“天上怎么会有水。”小智说。皮卡丘的耳朵立起来。
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扩到半个天,扩到他们头顶。
“这不是水。”林孝说,“是空气在动。”
“空气会这样动?”小智问。“不会。”林孝说,“所以不对。”
涟漪的中间裂开一道口子。口子是白的,白得像刀口。
一个灰蓝色的东西从口子里掉下来,掉得很快。
它有尾巴一样的东西,尾巴在风里甩。
“让开。”林孝喊。小智往旁边跳,跳慢了半步。
那东西砸在他肩上,把他砸得坐在黑石上。
“小智。”林孝跑过来。皮卡丘跳到地上,背上的毛全竖着。
砸下来的东西落在石头上,滚了两圈,滚到他的鞋边。
它只有一尺高,灰蓝色,身上刻着一只像眼睛的纹。
它的一只眼闭着,另一只只睁了一条缝。
“这是未知图腾。”林孝说。“它很小。”小智说。
“它掉下来的时候不小。”林孝说,“是它缩了。”
未知图腾的身体在抖,抖得像风里的一张纸。
“它伤在哪儿?”小智问。“看它的角。”林孝说。
它的角上有一道裂,裂里没有光,只有灰。
“角是它的电源。”林孝说,“裂了就没电。”
小智伸手,碰了一下它的角。手一碰,他的眼睛就白了。
白里没有声音,只有一片很亮的地方。
他看见一座山,山是灰的,山顶有一个洞。
洞口结着冰,冰很厚,把洞口封成一块白石。
洞里有一块石头,石头上有很小的爪印。
爪印一排,从洞口一直排到石头边,排得很整齐。
石头边蹲着一个东西,缩成一团,不动。
他想走过去。脚下没有地。他一下睁开眼。
“你怎么了。”林孝扶着他。“我看见了。”小智说。
“看见什么?”林孝问。“它的心。”小智说。
“心?”林孝问。“一个洞,一块冰,一排爪印。”小智说。
“还有什么?”林孝问。“一片水,水上有冰。”小智说。
“冰上有东西吗?”林孝问。“有一只波克比。”小智说。
“波克比?”林孝问。“它在哭。”小智说,“我看见它在哭。”
他说不清,只知道自己刚才站在那片白里,身上很冷。
外套里的幼基拉斯动了,它探头,看未知图腾。
它看了很久,比三秒长,比五秒也长。
“它看它。”小智说。“它看什么都三秒。”林孝说。
“这次不止三秒。”小智说,“它在数它身上的纹。”
幼基拉斯从外套里爬出来,落到石头上。
它爬到未知图腾旁边,把身子贴上去,贴得很实。
未知图腾抖得慢了一点。“它给它暖。”林孝说。
“它自己才三十六度二。”小智说。“两个冷的贴一起。”林孝说。
“贴一起就暖一点。”小智说。他把外套脱下来,铺在石头上。
他把两个都包进布里,只留下角在外面。
“今晚在这儿过。”他说。“山顶还有半里。”林孝说。
“明天再走。”小智说,“它这样走不了半里。”
风从石缝里过,带着雪的味道,也带着铁的味道。
林孝捡了几块干枝,堆在石头背后,挡风。
幼基拉斯在布里拱了一下,拱到未知图腾的背上。
未知图腾的一只眼睁开半寸,看了幼基拉斯一眼。
它又闭上。“它认出它了。”小智说。
“认得?”林孝问。“它看它的时候,纹亮了一下。”
林孝蹲下看。纹是暗的。“现在不亮了。”他说。
“刚才亮了。”小智说。他把手放在布上,手也凉了。
夜里山上更冷,石头凉得像铁,贴在背上能贴出疼。
“你睡一会儿。”林孝说。“你睡。”小智说。
“我睡过了。”林孝说,“刚才那一阵我睡了半个钟头。”
“火别灭。”小智说。“柴不够。”林孝说。
“够一夜。”小智说,“火小一点,也能烤手。”
他把手伸到火上,烤了很久,烤到手指能动。
布下没有声音。他把布掀开一条缝,看里面。
幼基拉斯贴着未知图腾,两个都缩着,像两块石头。
“它没睡。”林孝说。“它睁着眼。”小智说。
“它睁着眼守它。”林孝说。“它守过东西。”小智说。
“守什么?”林孝问。“守它自己。”小智说。
半夜,未知图腾的纹亮了一次,亮得很慢。
光从布里透出来,照亮小智的半张脸。
小智闭上眼,又走进那片很亮很亮的地方。
白里这次有一双手。手很大,指节上有水。
那双手把它从水里捞起来,放进一个箱子。
箱子里有暖灯,灯下还有另一只箱子,两只箱子挨着。
另一只箱子里有一只波克比。波克比在拍箱壁。
它拍一下,它拍一下,两只箱子中间只隔一层玻璃。
“它拍得很有节奏。”小智在心里说。
后来暖灯灭了。有人把箱子搬走,搬到很远的雪地。
它在雪地里等,等一只来捞它的手。
手没有来。它自己走,走得一寸一寸,走得很慢。
它走一步,雪上就有一个爪印,爪印很浅。
小智睁开眼,眼眶是湿的,睫毛上有一层凉。
“你又看见了。”林孝说。“我看见它等过人。”小智说。
“等谁?”林孝问。“等一个把它捞起来的人。”
“那个人没来?”林孝问。“没来。”小智说。
“它等了多久?”林孝问。“雪化了两回。”小智说。
布下动了一下,幼基拉斯把脸转到小智这边。
它看了他一眼,看了五秒,又转回去。
“它听见了。”小智说。“宝可梦听不懂人话。”林孝说。
“它听得懂。”小智说,“它听得懂‘等’这个字。”
“你怎么知道它听得懂。”林孝说。
“它刚才转过来。”小智说,“我说到‘等’它才转。”
“你刚才没有说话。”林孝说。“我说在心里。”小智说。
林孝没接话,只往火里塞了一根枝。
天快亮的时候,未知图腾角上的裂合上了一条。
纹路从暗里慢慢亮起来,亮成一条弯线。
它睁开眼,两只都睁开。眼睛像两枚黑钉子。
“它醒了。”小智说。未知图腾浮起来半尺,停在空中。
它绕着小智转了一圈,绕到幼基拉斯面前。
它用角碰了一下幼基拉斯的角,碰得很轻,碰了三下。
幼基拉斯的壳上起了一层薄光,只有一瞬。
“它们在对什么。”林孝说。“在说话。”小智说。
“你听得见?”林孝问。“听不见。”小智说,“看得见。”
“看见什么?”林孝问。“看见它把东西给它。”小智说。
“什么东西?”林孝问。“一个印。”小智说。
未知图腾落到石头上,身体不抖了。
它把角抵在地上,地上多了一个小小的圈。
圈里有一道纹,纹跟它身上的一模一样。
“它画什么?”林孝问。“画门。”小智说。
“门在哪儿?”林孝问。“门在它身上。”小智说。
小智把干饼掰了一小块,放在它面前。
它不吃。它只是把角抵在饼上,饼上多了一个印。
“它记东西。”林孝说。“它记路。”小智说。
“什么路?”林孝问。“回去的路。”小智说。
“它回得去?”林孝问。“它得先有力气。”小智说。
“它的裂合上了。”林孝说。“合上也得等。”小智说。
幼基拉斯从布里爬出来,站在饼边,看那个印。
它看了一会儿,用角碰了碰印,印亮了一下。
“它也会了。”小智说。“会什么?”林孝问。
“会记。”小智说,“它记住了这个印。”
太阳照到石头上,火只剩一堆灰,灰里还有一点红。
三个人从岩后走出来,穿着旧外套,外套上有霜。
“地上那只图腾,交出来。”武藏说。
“先交皮卡丘。”小次郎说。“两个都要。”喵喵说。
“你们跟了一夜?”小智说。“跟了两夜。”喵喵说。
“从山下跟到山上。”小次郎说。“你们不累?”林孝说。
“累,可值。”武藏说。“它从天上掉下来。”小智说。
“天上掉下来的东西最值钱。”喵喵说。
“它受伤了。”小智说。“受伤的更值钱。”喵喵说。
“受伤的不好卖。”小次郎说。“它有纹。”喵喵说,“纹能研究。”
皮卡丘跳到前面,背上冒起一小片电。
“阿柏怪。”武藏说。阿柏怪落地,缠过石头,尾巴扫起碎石。
“小锯鳄,水枪。”小智说。水打在阿柏怪的头上,它偏了一下。
“月桂叶,藤鞭。”小智说。藤鞭缠住阿柏怪的尾,绕了两圈。
“双弹瓦斯,污泥。”小次郎说。泥飞过来,打在石头上。
“猫头夜鹰,念力。”小智说。泥停在半空,掉回地上。
“大食花。”小次郎说。大食花从坡下上来,藤鞭先到。
“火球鼠,火焰轮。”小智说。火球卷过去,撞在大食花的叶上。
叶上起了火,大食花往后退了三步,退到坡边。
“小小象,撞。”小智说。小小象撞在双弹瓦斯的肚上。
双弹瓦斯滚开,气从缝里漏出来,草上白了一片。
“往上风。”小智说。“皮卡丘,十万伏特。”他说。
电打向阿柏怪,阿柏怪被电得直起,直起了一尺高。
它倒下,尾巴还在动。“它还醒着。”林孝说。
“月桂叶,再抽。”小智说。藤鞭抽在阿柏怪的身上。
“双弹瓦斯,毒气。”小次郎说。气往这边滚。
“猫头夜鹰,念力挡。”小智说。气被推开一条缝。
“从这里走。”林孝说。“不走。”小智说,“图腾在后头。”
“今天不陪你们。”武藏说。她从腰上抽出一只网。
网罩向未知图腾。未知图腾浮起来,网罩了个空。
“再来。”武藏说。第二只网张开,张得比第一只大。
“皮卡丘。”小智说。电光一闪,皮卡丘撞在网杆上。
网杆歪了,网落在地上,罩住了一堆碎石。
“小鬼。”武藏说。“阿柏怪,咬它。”小次郎说。
阿柏怪扑向皮卡丘。“跳。”小智说。皮卡丘跳上阿柏怪的背。
“十万伏特。”小智说。电从背上灌下去,阿柏怪抖了三下。
它趴在石头上,尾巴软了。“两只了。”小智说。
“双弹瓦斯,烟。”小次郎说。烟把整片石头遮住。
“小小象,滚。”小智说。小小象滚进烟里,撞在什么东西上。
烟里响了一声,双弹瓦斯从烟里飞出来,飞得很高。
“它飞了。”林孝说。“小小象撞得准。”小智说。
“还有一只大食花。”林孝说。“它在坡边。”小智说。
大食花从坡边冲下来,叶上的火还没灭。
“火球鼠,再一轮。”小智说。火球撞在它的头上。
它张口,嘴里有蜜,蜜往火球鼠那边喷。
“躲。”小智说。火球鼠往侧一滚,蜜喷在石头上。
“它想粘它的脚。”林孝说。“火球鼠,烟幕。”小智说。
烟幕起来,大食花在烟里找不到方向。
“皮卡丘,电光一闪。”小智说。皮卡丘撞在它的后背。
“十万伏特。”小智说。电顺着叶上的火传过去。
大食花抖了一下,倒在坡边,叶还冒着烟。
“三只。”小智说。他回头看,未知图腾浮在石头上。
“它一直在看。”林孝说。“它在等。”小智说。
“等什么?”林孝问。“等我们打完。”小智说。
武藏往后退,退到小次郎身边。“今天不好办。”她说。
“那就换法子。”小次郎说。他从怀里拿出一只小盒。
盒一开,一股甜味散出来,甜得发闷。
“又是麻醉粉。”林孝说。“比上次的浓。”小智说。
“捂住鼻子。”林孝说。他撕下一块布,捂在幼基拉斯的口鼻上。
小智把外套拉起来,罩住自己的下半张脸。
皮卡丘的毛上起了一层电,电把粉烧出一圈焦味。
“皮卡丘能烧。”小智说。“它烧不完。”林孝说。
就在这时,未知图腾身上的纹全亮了。
“它在做什么。”小次郎说。“它在开门。”小智说。
光圈从它身上展开,展开成一个圆,圆边有纹在走。
圆里有风,风把碎石往上卷,也把甜味卷走。
“退。”武藏说。她退得慢了,风已经贴到她脚上。
火箭队三个人被风卷住,脚离了地。
“又是这招。”喵喵喊。“好讨厌的感觉。”武藏喊。
“我们还没抢到。”小次郎喊。三个人往天上飞,飞成一个点。
风没有停。光圈往小智这边压过来,压得石头都在响。
“抓住我。”小智喊。他一手抓林孝,一手抱幼基拉斯。
皮卡丘跳上他的肩。“别松手。”小智说。
光把他们的影子吞了。吞的那一瞬,他听见一声很轻的铃。
脚落地的时候,地是软的,软得像踩在厚布上。
草很高,高过小智的膝盖,草叶有手掌那么宽。
“草怎么这么大。”林孝说。他伸手,草叶比他的小臂长。
天是淡蓝的,蓝里没有太阳,光从四下里来。
“没有影子。”小智说。“有,只是很短。”林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