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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哪里睡得着。”柳穗的声音带着一丝怅然,“一想到山下无数百姓寒冬无粮,夜夜受冻,心中便安定不下来。我多整理出一些器物,明日多换些银钱,便能多救下几户人家。你夜里赶路,外头山道昏暗,务必步步谨慎,注意自身安危。”
夜越来越深,沈砚从镇上归来。柳穗道:“镇上之行可还顺当?粮商那边粮价如何?”
“诸事顺遂。”沈砚道,“那粮商听闻我们采买粮食是用来赈济灾民,也心生善念,特意按极低的平价粗粮售卖给我。变卖箱笼换来的那些银钱,竟多换得了足足两石粗粮。我在镇上之时,听闻官府公文已经下发。用不了多久,官吏便会下乡实地查勘灾情。官粮、谷种都会调拨过来,协助受灾村落修整被洪水冲坏的田地,筹备来年春耕。山下百姓,不必再为往后生计日夜惶恐。”
辰时过半,万事俱备。几辆板车满载粮草物资,运送队伍浩浩荡荡驶出村子,朝着镇上义仓方向行去。
日头渐渐攀高,临近正午,村口方向有一道身影快步奔来。周武道:“所有粮草银钱,全数交付义仓。我们还正好遇上下乡核查灾情的官府官吏。官吏清点完我们村子捐助的全部物资,听闻是全村百姓自发募捐赈灾,十分赞许。已经把咱们村子这份义举,记录在册,向上呈报。
赏赐金银绸缎倒是没有。可真正的实惠,比那些虚头巴脑的嘉奖要好上太多。官府感念咱们村子百姓心善,懂得守望相助,特意调拨一批上好粮种菜种,无偿分发全村。这些种子全都是抗旱耐涝的优良品类,待到明年春日播种,地里收成,定然要比往年高出不少。”
“温棠!你开门!今日你必须给我一个说法!我清清楚楚晓得你就在院里,别缩在屋子里面装聋作哑!”傅绡道,“我追了你整整三日,你躲回这村子,便打算把所有事一笔勾销?天底下哪有这般如意的道理!”
“傅绡,你回去吧。这件事,我没什么可说的,也已经没有法子弥补。”
“无可弥补?”傅绡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轻飘飘一句无可弥补,便要抹去我们半年往来相交的情分?便要吞掉我倾尽积蓄托付你打造的整套竹器?当初我先付了你半数银钱定金,老老实实等候三月,盼着到期收货,到头来货影全无,银钱也不见退回。难不成,在你眼中,我便是那可以随意揉搓蒙骗的人?
当初我多方打听,人人都夸你手艺卓绝,性子忠厚本分,我才千里迢迢寻到你,把商行的要紧订单托付于你。这批竹器是我接下的商行活计,上头定死了交货时限,每耽搁一日,我便要赔上一笔不菲的违约金。整整三个月,我寻你寻不到,书信递出去石沉大海,你反倒躲回村中闭门不出。你可知道,这数月之间,我在外头扛下了多少损失?”
温棠道:“我晓得是我连累了你,错全在我。只是那批货物,我确实交不出来。”
“交不出来?”傅绡道,“是做工的时候失手尽数做坏?还是你自始至终根本就没有动手开工?今日你必须同我讲个明白!”
“活计,早就已经全部做完了。”温棠叹了口气,“只是,所有成品,全都没了。”
“没了?”傅绡猛地一怔,“百十余件精工细作的竹器,用的全是我特意采买的上等好竹!耗费无数工时心力,你如今只用一句‘没了’,便想要把所有事情搪塞过去?”
顾岚恰好从镇子上归家:“姑娘稍安勿躁,不知这其中是否有些什么误会?”
傅绡道:“误会?我实打实交付二两七钱的定金,苦苦等候三月,临到约定交货之日,人躲在家中,定制的货物凭空消失,这般局面,也能算作误会?温棠,你敢做便该敢当,躲在门后算什么本事!”
顾岚也道:“温棠,把门打开吧。如今邻里都已经被惊动,当着众人的面把前因后果说明白,一味躲避终究不是长久法子。倘若你当真遇上难处,大伙也愿意听一听你的苦衷,何苦闹到这般剑拔弩张的地步。”
温棠开了门,站在门槛之内,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素布短衫,衣襟肩头沾着星星点点细碎的竹屑。抬眼望去,整个院落之中,往日堆叠半成品、摆放成品竹具的竹架空荡荡的,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剩下,只有地面零散扔着几段断裂废弃的竹条,风一吹,竹篾微微滚动。
傅绡抬步径直跨进院门:“我定制的那一批竹器呢?你今日给我说个清楚,百十余件物件,究竟去往何处?”
温棠道:“上个月暴雨那一夜,后山爆发山洪,存放成品竹器的柴房直接被山洪冲塌,我存放在里头所有完工的竹具,尽数被洪水卷走,一件都没能留下。”
傅绡扯出一抹讥讽的笑:“山洪冲毁?这般说辞未免太过牵强。那一场暴雨我亦知晓,整个村子平地上连积水都未曾积下几分,家家户户房舍安然无恙,偏偏就只有你后山一间柴房遭了山洪?世间哪来这般凑巧的事情!”
“姑娘此言不实。”顾岚道,“上月那场暴雨来得蹊跷,后山山势陡峭,山间雨水汇流极快,确确实实暴发过一小股山洪。只是山洪仅仅局限在后山山沟之中,不曾漫到村中民居,寻常不往后山走动的外人,大多都不知道这件事。”
温棠道:“货物遭灾损毁,是我运气不济,亦是我辜负了你托付我的要事。那笔定金我分文未动,可以全数退还给你,除此之外,我再赔上一半的钱,稍稍弥补你的损失。”
“只赔一半?”傅绡道,“我没能按时向商行交差,赔付出去的违约金便足足五两白银,再算上我预先备好的物料本钱,耽搁下来的人工损耗,区区一半赔付,又如何填补我实打实亏出去的银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