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囤中堆积如山的干草倾泻满地,地上本就积了入夜凝下的寒霜,干草散落之后,混着泥污水渍,大半都被潮气浸透,黑乎乎黏作一团,已然是废了。
冬日天寒,柴薪用以烧灶取暖、炊煮粟米口粮;干草一则铺在土屋之内隔寒御冷,二则用来饲喂各家公用耕牛。如今损毁大半,若是寻不出缘由,这个冬天,全村人都要遭受冻馁之苦。
温棠道:“夜半更深,四下并无行人,这好好一处垛场,怎会毁作这般模样?莫不是山中野兽趁夜下山,闯入村中冲撞所致?”
顾秋摇头:“地上这些,乃是厚重畜力板车碾过的车辙印记,印痕深陷入土,力道极沉,唯有牛马拉动重载板车,才有这般威势,方能将捆扎结实的实木柴垛硬生生撞塌。”
苏芸道:“诸位且看这竹囤裂口。这般结实的器物,绝非无意冲撞能够损毁,分明是有人驾着板车,刻意驱车反复碾轧,才将这些草囤生生碾碎。”
柳晚翠道:“地上留有大量耕牛蹄印,乃是耕牛拖拽板车,深夜闯入垛场之中。”
岑杉望着满地受潮作废的干草,长叹了一声。晏芃道:“车辙蹄印尚且完好,离去必然未久。我们顺着这道痕迹追索过去,定能寻到肇事的根源。”
霜风扑面,刮得灯火灯瓣簌簌抖动,一行人踩着结了薄霜的泥土,一路往前。深浅交错的车轮印记,混着大大小小的牛蹄印,蜿蜒穿过村中小路,兜兜转转,最后竟清清楚楚,尽数汇聚到村子北面那处牛棚之外。
牛棚的院门虚虚掩着,并未落闩。棚前空地上,层层叠叠堆着崭新的蹄印与车辙,
岑舟上前一步,伸手猛地将虚掩的院门一把推开:“汀岚,今夜,可是你动用了棚里的耕牛,还有那架公用板车?”
汀岚应道:“是我。我并非存心要损毁这些物资。我本意,只是想要把垛场上堆放的柴草挪开而已。那垛场紧挨着牛棚的外墙。自从入冬之后,每一夜寒风吹过,垛场上细碎的柴草碎末,便随风漫天飞舞,尽数飘进这牛棚院落之内。日日碎草堆积满地,潮气一重,便生出霉腐。
那些霉草粘在耕牛皮毛之上,混进食草之中,棚里好几头耕牛,近些日子吃得越来越少,精神萎靡,身子一日比一日消瘦。我前后数次向村中主事之人禀报陈情,要么便是希望将垛场位置稍作迁移,要么便是沿着牛棚外墙加筑围挡,拦住纷飞的碎草。可我的诉求递上去,始终无人理会。”
柳晚翠道:“你此前的确数次提起过这件事。只是入冬之后村中诸事繁杂,各样活计堆压,主事之人一时忙碌,便将此事搁置下来,未曾及时处置。”
汀岚道:“搁置一回两回尚且罢了。可碎草日日飘入牛棚,霉气日日侵扰耕牛。咱们全村这些耕牛,乃是来年春耕的根基,倘若冬日里被霉草侵扰染病瘦弱,等到开春耕田之时无牛可用,全村万顷田地,岂不是尽数要荒废抛荒?我白日夜里不停清扫棚院,可风一吹,碎草又是铺天盖地落进来,日日劳顿,却没有半个体恤我的难处。”
岑杉道:“纵然牛棚确有难处,你也万万不该这般行事。若是心中有难处,大可再度向村中陈情,众人定然会商议统筹处置,何至于走到这一步?”
“我前前后后陈情四次,回回都只是被敷衍搪塞过去!”汀岚道,“所有人心里,只记挂自家过冬的柴草口粮,没有一人真正顾及耕牛的死活。我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才出此下策。只有叫所有人亲眼看见这潜藏的祸患,方能正视牛棚这边的苦处!”
温棠道:“耕牛固然要紧,可全村百姓冬日御寒活命,同样要紧。只因你一时冲动,大半柴草干草受潮腐坏,待到隆冬大雪降下,家家户户缺少柴薪取暖烧饭,又该如何熬过漫漫寒冬?”
汀岚道:“我自知闯下大祸。所有后果,我汀岚一力承担。被损毁的柴薪,我会亲自上山,重新采伐搜集,补齐储备;那些受潮的干草,我亲手分拣挑拣,尚能取用的,我日日夜夜摊开晾晒保全;已经彻底霉烂作废的,我便上山砍柴,补足亏空的数额。”
苏芸叹了口气:“如今正值深冬,山上草木冻得坚硬枯槁,硬木难伐难砍。单凭你一个女子的力气,如何能够补齐全村这么大缺口的越冬柴草?”
顾秋道:“如今局面进退两难。若是不去整改垛场,来年春耕耕牛恐遭损耗;若是柴草缺口补不上,今年冬日全村便要受寒挨冻。此事不能一味降罪责罚一人,务必要想个两全之策。”
初遥快步走到众人中间,手中还攥着一卷装订整齐的台账:“今夜垛场遭祸,损耗的不仅仅是柴草与干草。我方才连夜赶回仓房仔细清点核对,垛场角落那一堆专门留给春耕育苗所用的保温草帘,尽数被板车碾轧碎裂。
这批草帘,乃是秋收之后,全村男女老幼合力搓绳编织而成。专门留待来年早春,抵御倒春寒,遮盖菜畦秧田所用。当初编织出来的数量不多不少,刚刚好够覆盖全村所有秧田菜圃。如今全部碎裂报废,待到开春,早生秧苗抵挡不住春寒,极有可能田地绝收。”
柳晚翠道:“这下事情便是真正棘手了。柴草损毁,尚可上山慢慢采伐补齐;可这育苗草帘编织工序繁琐复杂,耗费无数工时。眼下深冬天寒地冻,草木干枯脆硬,根本没有办法重新编织。”
汀岚道:“我……我全然不知道垛场角落堆放的是育苗草帘!我心中只想着冲撞挪开表层的柴垛,全然未曾留意边角堆放的物件。”
岑杉叹了口气:“木已成舟,再多追责也换不回已经损毁的物资。当下要以止损为先。今夜众人便就地分工,连夜清理这片垛场,把尚且能够挽救的柴草干草分拣出来。明日便动工重新规划垛场,改动位置,彻底隔开牛棚,永绝往后的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