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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矩交接疏漏,是你们的过错,不该由我来承担这份损失。”奚绛道,“过去三年欠下的补贴粮米,必须尽数补齐。往后每一年,也依旧要按照旧约按时履约发放。若是做不到,那我便要收回我家私地,将这座公仓拆去!”
岑舟道:“公仓乃是全村命脉所在,仓中存放着全村四季口粮、播种所用粮种,还有诸多村中公产器物。若是将公仓拆毁,全村生计都要蒙受倾覆之祸,万万不可!”
“那便是你们全村要思量的事,与我何干。”奚绛道,“我的私地被白白占用三年,我没有义务无偿拿出自家土地,供养全村的公产。今日摆在眼前便两条路,要么补齐旧粮,继续履约;要么归还我的土地,拆毁公仓,二者只能选其一。”
晏芃道:“这份旧契属实,村内拖欠补贴也确是实情,过错在于村落。过去三年拖欠的粮米,自当足额尽数补齐。”
奚绛道:“三年拖欠的旧粮,按旧数结清便可。只是百年之前定下旧约之时,彼时粮价和今日大不相同。现如今世间粮价已然翻倍,若还想继续租借我家这块土地用作公仓,补贴粮米,便要依照如今市价翻倍。若是不应允,今日我便要收回土地。”
顾秋道:“立契之时,便定下世代遵从旧规,百年来代代照此履约。如今事到临头,你临时想要加价,于情理契约之上,都说不过去。”
“物价水涨船高,死守百年前的旧数目,便是叫我平白蒙受大亏。”奚绛道,“我常年在外奔走贩运,各地市集行情我了然于心。当年定下的粮米数额,放到如今,早已抵不上往昔价值。要么便翻倍补贴续租,要么今日便收回土地,没有折中之谈。地契在我手中,规矩写在契书之上。我家土地无偿供全村公用百余年,已然算得上仁至义尽。先是村中疏漏,断了我的粮米在前,我再提出调价,理所应当。”
岑杉道:“这座公仓根基便在此地,村落财力人力皆薄,根本寻不出另外一处地方,再耗费人力财力重新修建公仓。若是真叫他收回土地拆仓,全村必定大乱。可若是贸然应允翻倍补贴,便是破了传承百年的村规旧约,往后其他契约先例一开,后患无穷。”
安湄道:“这份地契末尾,尚有一行小字附注,方才你扬声宣读之时,刻意将那一处遮掩过去,未曾念给众人听闻。”
奚绛嗤笑一声:“契书正文已然把权责说得明白,末尾一行附注小字,无关紧要,何必多提。”
白芷道:“那行补注之上写得清清楚楚:奚氏私地借村公用,奚氏一户世代免除村内一应赋税、徭役,以及所有公产摊派。以此抵作租地主要资酬,每年发放的粮米补贴,不过是额外体恤附加,并非租地的核心代价。这份税役豁免带来的实惠,价值远远超过那每年三斗杂粮数倍有余。”
安湄道:“便是近这三年,你们夫妇二人,村内所有公役差遣、摊派出钱出力、修渠筑仓各类基建劳作,尽数得以豁免。这份从旧契得来的免税免役的好处,折算价值,早已远超你如今索要的粮补。”
奚绛仍旧不甘心:“免徭役差役,乃是全村家家户户都享有的通例,哪里是专门优待我奚家!”
晏芃道:“村中每一户人家,年年都要轮值差事,修渠、护仓、巡村,各项公役无人可以例外。唯独只有你家,常年一概免除,根源,便是这份地契末尾的附注条文。你只记住每年粮米补贴的好处,却闭口不提税役豁免这份实实在在的抵偿,断章取义,借机漫天要价。”
温棠道:“难怪你常年在外游荡贩运,回村也从不参与村内半分公役劳作,原来是握着旧契享有这般特权。”
苏芸道:“三年拖欠未发的粮米,乃是村中交接疏漏,自当按照旧约足额补齐交付于你。可你借机坐地起价,此事绝无半分应允的余地。”
奚绛道:“什么税役抵偿,我看不见摸不着,我只认实实在在拿到手中的粮米实惠。今日若是不肯翻倍补给粮米,我定然要收回土地,拆去这座公仓!”
岑舟道:“契约之上,权责本就两两对等。你既享有免除徭役赋税的特权,便该履行将土地租给村中公用的义务。刻意曲解祖上留下的契约,就算此事上报到乡府衙门,你也是理亏一方,断无胜算。”
柳晚翠道:“你常年在外奔波经商,这百余年,村落替你守好祖产地界,护着这份私地不曾有半分侵占,已是仁至义尽。何苦为了多求粮米,落得一个理亏的下场。”
奚绛叹了口气:“过去三年的粮米,便按照旧时契约数目补齐即可。翻倍补贴一事,就此作罢。往后照旧遵循祖上旧约行事,我不再无端生事。”
残冬长夜,寒雾沉沉,一轮冷月隐在厚重云絮之后,只余下几点疏星,村西那处堆放柴草的垛场,在沉沉暗夜之中,骤然爆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碎裂巨响。
那声响来的又急又猛,木柴断裂、竹篾崩开的脆响交织一处,正值轮值巡夜的岑舟,正提着一盏用油纸裹护的羊角灯,沿着村道缓缓巡行。
岑舟心中一凛,不敢耽搁,一手牢牢按住摇曳的灯火,脚下步伐陡然加快,踏着满地薄霜,朝着声响传来的垛场疾步赶去。
寒风呼啸,灯火被夜风吹得明灭不定,昏黄晃动的光圈扫过眼前光景,待到奔至垛场跟前,岑舟手中的灯险些拿不住。
往日里层层叠叠码得齐整严实的干柴大垛,竟被生生撞塌了大半,碗口粗细的木柴捆四散崩飞,枯枝碎木狼藉铺满一地。垛场边缘立着的数只硕大竹囤,乃是全村秋收之后专门编就,用来贮藏过冬防寒干草,此刻尽数从中间崩裂开来,竹篾片片折断外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