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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没应话,只在名字旁画了个圈,表示确认。他知道这圈意味着什么——这个孩子将在这所学校读六年书,听十二个学期的铃声,走过一千多次操场水泥路。他会在这里学会写字、算数、认识山外的世界,也许还会离开,也许留下。
但他必须先走进去。
一年级教室门开着。阳光照进来一半,落在前排课桌上。有孩子先进去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放在桌沿,不动。另一些还在门口迟疑,抓着母亲衣角不肯松。
林晓棠走过去,没急着催。她拉过一张小板凳坐下,和孩子平视。“你喜欢靠窗还是靠门?”她问。
“窗。”孩子小声说。
“那你选个位子,坐哪儿都行。”
孩子挪进去,挑了左边第二张桌子,慢慢坐下。手还是搭在桌边,指尖轻轻摩挲木纹。
“桌子有点糙。”他说。
“过两天就磨光滑了。”林晓棠说,“天天坐,越坐越顺。”
孩子咧嘴一笑,终于把手掌整个贴上去。
家长们陆续离开。有人叮嘱孩子记得上厕所,有人塞给老师一个煮鸡蛋,说是给孩子加餐。一位老人拉着陈默袖子,声音发颤:“我三个孙子都在这儿念,我没文化,但他们得识字。”
陈默点头:“气的。”
老人松开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操场上人多了起来。孩子们不再拘谨,开始跑动。两个男孩为抢球拌了几句嘴,马上被旁边的女教师分开。她没骂,只让他们站一起数数,从一数到十。数完,两人对视一眼,噗嗤笑了,手拉手跑去追别人。
体育老师吹哨集合,在空地上教简单队列。孩子们站不齐,东倒西歪,但他不急,一遍遍喊口令。有人顺拐,全队哄笑;有人反应慢,他走到跟前单独教。十五分钟后,队伍总算能原地踏步了。
“解散!”老师喊。
欢呼声响起。孩子们散开,有的奔向教室翻书,有的蹲在墙根看蚂蚁搬家,还有几个爬上台阶,趴在窗口往里瞧。
陈默一直站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没怎么动,他看见林晓棠帮一个男孩系紧书包带子,动作轻。男孩仰头说了句什么,她笑着摇头,拍拍他脑袋。他也看见一名女教师站在走廊尽头,望着远处山梁,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进屋,背影安静。
阳光移到屋顶,照进一年级教室。那个坐窗边的孩子仍没动,正用手指在桌面画字。一笔一划,缓慢认真,阳光落在他眉骨上,映出细汗。
陈默站在原地,左手习惯性摸向胸前口袋,那里装着笔记本。他顿了顿,没掏出来,只是轻轻拍了两下。
他知道不用记了。
校园里全是声音。笑声、喊声、翻书页的哗啦、粉笔头掉地的轻响、水杯碰桌角的叮当。有孩子突然大声念出拼音:“a——o——e——”,拖着长音,像唱歌。其他人听见,纷纷跟着念,七嘴八舌,不成调却热乎。
风吹过操场,卷起一点尘,掠过花坛,扫过水泥路,撞在教学楼墙上,又折回来。公告栏上的纸抖了抖,钉子牢牢咬住木板,纹丝未动。
陈默站着没走。林晓棠也没动。她站在一年级门口,手扶着门框,望着操场方向,嘴角挂着浅淡的笑。
太阳升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