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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天刚透亮,陈默推开校门时鞋底蹭过水泥台阶,发出轻微的刮响。他没走远,站在旗杆基座旁停下,仰头看了眼教学楼外墙。昨晚补过的墙面在晨光下泛着浅灰,接缝处压了网格布,表面覆着养护膜,被风掀起一角。他伸手按了按,膜纸贴得牢,底下腻子已干硬。
他低头从工装裤口袋掏出笔记本,翻开那页记录,在“墙面微裂两处”后面画了个勾。三张修复的课桌也试过了,稳固,无晃动。他合上来子,夹在腋下,转身往操场走。
林晓棠来得比他晚半刻钟。她背着帆布包,马尾辫上别着野雏菊失卡,手里拎着一叠打印纸的纸。两人在旗面下碰面,他把纸递过去:“分组清单,按人头排的。”
陈默接过扫了一眼:清洁组、布置组、物资组、绿化组。每组列了名字,括号里备注擅长事项。“你几点起的?”他问。
“四点半。”她说完,歪头想了想,“村里大嫂们答应六点前到,带抹布和水桶。老师团队七点集合,负责教具整理。”
陈默点头,走到旗杆旁吹哨。哨声短促,连响三下。不一会儿,村道上有脚步声传来,几个妇女挎着篮子走进校门,后头跟着年轻教师,手里拎着纸箱。
他在操场中央站定,把清单举高:“今天活儿不重,但要细。咱们村的第一所教学堂,得让娃们踩着干净地、看着亮堂墙进教室。”他顿了顿,“活儿分四块——扫地擦窗归凊洁组,挂图贴画是布置组,书本文具清点进物资组,花花草草往校园搬的是绿化组。照名单找组长,领工具,现在开始。”
人群散开,各自找位置。清洁组的大嫂们拧湿抹布,蹲在教室门口擦地砖。一个穿蓝布衫的中年女人拿刷子刷窗槽,边刷边喊旁边人:“李婶,你带的旧牙刷正好用上!”对方应了一声,从兜里掏出来递过去。
林晓棠进了教学楼,直奔一年级教室。讲台角落堆着几摞旧课本,封面发黄,边角卷曲。他蹲下翻了翻,抽出一本语文,纸页受潮粘连,轻轻一掀就撕开半页。他把书抱出来,放到走廊长凳上,又回教室取来登记本,逐本记录破损情况。
两个年轻女教师接手清理书架。她们把还能用的教材分类摆好,受潮严重的另放一堆。有个戴眼镜的姑娘拿着电风扇对着书页吹,嘴里念叨:“晒干了说不定还能救回来。”
黑板报还空着。林晓棠从包里取出几张草图,铺在讲台上。主题是“我们的新学堂”,青山、溪流、孩子奔跑。她招呼两位曾在镇中学办过板报的女教师过来:“颜色我带来了,你们看怎么上手。”
两人戴上袖套,蘸颜料开画。一人勾线,一人填色。山是青绿,水是浅蓝,小孩穿着红衣蓝裤,脚下一串泥点子。有路过的孩子趴在窗口看,咧嘴笑出豁牙。
陈默带着村民往墙上贴拼音挂图。卡片是县教育局统一配发的,红底白字,边缘印着小动物。他们用胶钉固定,一张张对齐。有人踮脚贴高处,再往左挪两公分,斜了。”
走廊另一头,物资组打开新到的教学用品箱。粉笔、作业本、铅笔盒、彩色蜡笔,整整齐齐码进储物柜。一个男教师蹲在地上数跳绳,嘴里小声数着:“三十七、三十八……够一个班就行。”
操场上,绿化组刚开始动手。最初只有三四户人家带了花盆,摆在教学楼前台阶两侧。一盆吊兰,一盆绿萝,还有个竹编小筐装着多肉,叶子肥厚。
太阳升高,温度上来,更多村民陆续进校门。有个老奶奶提着两盆野山菊,颤巍巍走到花坛边。她放下盆,拍了拍土:“这花是我孙子种的,去年他转学走了,花一直养在家门口。现在回来了,花也该搬回来。”
她声音不大,可边上人都听见了。有人回头,有人停下动作。一个抱着月季的男人立刻蹲下,把花苗放进土里。接着,又有扛着小竹篓的、提着铁皮桶的村民走进来,里面全是自家养的花草。
孩子们也被父母带来。五六岁的男孩蹲在花坛边,用手扒土,把一株迎春花苗塞进去。她娘在旁边扶着:“埋深点,根要盖严实。”男孩用力拍土,拍完抬头笑:“明年开花,我就能闻见香了。”
陈默和林晓棠一起在校门口种下最后一排迎春。坑是现挖的,土松软。他们把苗放进去,填土压实,浇了半桶水。林晓棠直起身,抹了把额头的汗,看着眼前景象:花坛边多了十几种植物,吊兰垂着长茎,绿萝攀上矮墙,月季含苞,多肉挤在石缝间。教学楼前不再是光秃水泥地,而是有了绿意。
中午饭是村里统一送来的。大嫂们蒸了米饭,炒了白菜炖粉条,外加一碟咸菜。大家蹲在操场边吃,没人说话,只听见筷子碰饭盒的声音。吃完,碗筷收走,活儿继续。
下午两点,阳光照进教室。玻璃擦过了,透亮,地板拖了三遍,没留水渍。墙上挂图整齐,黑板报色彩鲜明。储物柜锁好,钥匙交给即将上任的班主任。花坛里的植物都浇过水,叶片湿润。
陈默在楼里走了一遍。他推开每一扇门,看地面、看桌椅、看窗户密封。没有灰尘,没有松动,没有遗漏。他站在一年级教室中央,环顾四周,然后走到讲台前,从腋下抽出笔记本,翻开雇页。
他写下一行字:“开学第一天,晴。”
林晓棠站在窗外,看着屋里的一切。她没进去,只是隔着玻璃看那一排排整齐的桌子,看墙上贴着的拼音卡片,看黑板报上奔跑的孩子。她轻声说:“明天就能听见读书声了。”
陈默走出教室,站在她身旁。他没说话,把笔记本重新塞回口袋。远处村道上有孩子追逐,笑声断续传来。旗杆上的影子斜铺在操场,花坛边缘的迎春苗微微晃动,叶尖挂着未干的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