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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卫国没有立刻接沈若溪的话茬。
他转过身,把搪瓷缸放在桌上,走到地下室最里面那面墙前,用力拉开一排厚重的防静电布帘。
布帘后面出现一个巨大的、用玻璃罩封起来的阵列。
阵列内部的金属支架上,密密麻麻地挂着几十块大容量旧式硬盘。
指示灯在幽暗中连成一片细密的绿网。
“这是深层数据区的外围镜像。当年建元医中枢的时候,我带了几个徒弟,在地底挖了一个旁路接口,用几根独立光纤把底层数据流引了出来,同步到这个物理矩阵里。这就好比主人家在盖房,瓦匠偷偷在墙根下留了个能看进主卧的暗孔。”周卫国拍了拍玻璃罩,自豪的说,“十几年来,不管远见基因在上面怎么改代码、怎么加防火墙,他们以为只要守住地心基地就行,却不知道最原始、最干净的数据,每天半夜都会自动同步到这里。”
“这些就是造物主留下的全部记录?”林远志盯着那些闪烁的指示灯问道。
“全部算不上。这只是一部分历史台账和实验评估。”周卫国坐回主控台,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老式显示器上的画面闪烁了一下,界面切换成了一个复杂的树状结构。
每一层节点都标注着星核文明的图腾符号。
周卫国将光标移动到一个名为“绝对隔离区”的节点上,输入了三十二位长的物理验证码。
屏幕缓缓展开,出现了一份标题为“创世记录-第七代实验档案”的文档。
文件前半部分是一长串极其枯燥的技术参数——环境变量设定、基因表达阈值、灾变模拟频率,甚至还有针对小行星撞击和超级火山爆发的系统容忍度评估。
林远志看不太懂那些深奥的物理学指标,但顺着周卫国的滚轮,他看到了文档的后半段。
“第七代实验方案。”周卫国指着屏幕说,“造物主的目标只有一个:验证情感参数,能否在有限资源条件下,维持文明内部的长期稳定。”
林远志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盯着那段文字。
周卫国继续往下滚屏,屏幕上跳出了前几次实验的判决书。
“第一代实验品,也就是你们神话里偶尔能摸到影子的亚特兰蒂斯。造物主给他们的参数是绝对的‘生存欲’和‘资源占有欲’。结果呢?科技刚发展到能改造行星海洋的程度,自己内部就为了抢地皮打成了一锅粥,最后引发海啸,全淹了。”
“第二代,玛雅。他们被设定了极高的‘狂热信仰’和‘群体服从性’。文明发展得很快,但遇到一次极端气候,祭司阶层为了维稳,开始大规模活人献祭,最后底层反叛,文明被战争撕碎。”
“第三代,古埃及。造物主试图给他们加入‘对未知的敬畏’。他们确实稳定了很长一段时间,建了金字塔。但瘟疫一来,敬畏变成了恐慌,整个社会结构在极短时间内崩塌。”
“第四代,古华夏。赋予了他们‘极致的家族血缘纽带’。结果家族利益凌驾于文明整体利益之上,内部派系打得不可开交,最终毁于贪婪和分裂。”
“第五代,设定的是‘绝对理智’和‘资源最优化’。结果社会发展成了阶级森严的机器,缺乏创造力和抵御突发风险的能力,最后自行解体。”
“到了第六代。”周卫国停了一下,回头看林远志,“你可能猜到了,就是陆恒的祖先。造物主把他们的情感参数彻底删除了。他们变成了冷血的纯逻辑生物。但造物主发现,没有情感的文明,虽然不会内斗,但也失去了在极端环境下的韧性。遇到大灾变,他们算不出‘牺牲小我保全大局’的账,直接放弃了抵抗,社会解冻,彻底瓦解。”
林远志看着屏幕上那六行冰冷的记录。
这不仅是一部人类史前史,更像是一本造物主的“试错笔记”。
人类引以为傲的文明、信仰、家族、理智,在造物主眼里,不过是一次次失败的参数设定。
“既然前六代全失败了,第七代凭什么能成功?”林远志问。
“因为造物主在第七代身上,加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变量。”周卫国用手指在屏幕上画了个圈,指向文档的最后一行,“情感参数不再是单一的某种情绪,而是构建了一套完整的、会自我调节的复杂情感回路。其中不仅有自私、有贪婪、有恐惧,更有爱、有牺牲、有同情。造物主认为,这种复杂的情感冲突,能产生出一种叫‘文明韧性’的东西。”
“但他们还是不确定。”林远志想起了之前的推论。
“对。因为人类的情感太不稳定了。造物主设立了一个长周期的观察期,不断通过标记收集人类在极端压力下的选择数据。只要第七代能挺过这个观察期,展现出足够的韧性,造物主就会判定实验成功,停止干预,离开地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