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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图背着弓出了门。
那天早晨天刚亮,院子里还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是六月里雨水多、早晚温差大造成的。雾气贴着地面飘着,把墙根底下的柴垛和鹰架都裹得模模糊糊的,只能看见一团一团灰绿色的影子。巴图从新木楼上下来的时候,胡安娜正在灶房里烧火做早饭,灶膛里的火光从窗户纸上透出来,在雾气里晕开一圈昏黄的光。他没有进灶房,去仓房里拿了自己的弓和箭囊,又拿了一块干粮塞进兜里,背起背篓出了院门。
追风从柴房门口站起来,抖了抖毛跟在他脚边跑了两步。黄狗也站起来了,可巴图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说了句“你留下”,黄狗便蹲回去趴下了,尾巴耷拉着。追风跟着巴图出了院门,沿着屯子北面的土路朝山里走。
巴图今天要试猎。这张弓从做完到现在快两个月了,他一直没正经打过活物——先是跟着冷志军追马大炮,后来追风受伤,再后来李老歪的事闹了一场,忙来忙去没腾出空来。前几天他跟冷志军说想自己进山练练箭,冷志军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说“去吧,带上追风,别走太深”。巴图应了,把弓弦重新上了一遍蜡,检查了十二根箭的箭羽和箭杆,又用磨刀石把箭头磨了一遍,磨得刃口泛着银亮亮的光。
进山之后,雾气散了一些,日头从东面的树冠缝隙里斜斜地照下来,在林间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金色光柱,光柱里浮动着细碎的尘埃和飞虫。巴图沿着一条兽道往里走,追风跑在前面,鼻子贴着地面一路嗅着,步子不急不慢的,尾巴翘着,耳朵时不时转一下。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进入了一片阔叶林——柞树和桦树交错生长,树冠不算太密,阳光能大片大片地漏下来,把林下的灌木丛和野草照得亮堂堂的。林下的野草长得高,没过了膝盖,草丛里偶尔传来细碎的窸窣声,是野兔或者老鼠在草根底下活动。
巴图放慢了步子,把弓从背上摘下来握在左手,右手从箭囊里抽了一根箭搭在弦上。他蹲在一丛榛柴后面,耳朵竖着,眼睛在草丛之间仔细地扫着。追风蹲在他旁边,耳朵朝前转了一下,朝左侧的一片蕨草丛方向盯了过去,尾巴轻轻摆了一下。巴图顺着追风的目光看过去——蕨草丛根部有一小片草叶在动,不是风吹的那种整体晃动,而是局部的、有节奏的抖动,像是什么东西在草根底下啃着茎秆。他屏住呼吸,把弓拉满,瞄准了那片抖动的草叶上方大约一拳高的位置——箭要穿过草丛扎到兔子的身体,瞄准的位置得比兔子实际的位置高一些,不然箭会被草叶挡住或者带偏。
他松了弦。箭飞出去,噗地扎进了蕨草丛旁边的泥土里,离那片抖动的草叶偏了大约一个巴掌的距离。蕨草丛猛地一静,然后一只灰褐色的野兔从草根底下蹿出来,跑得飞快,在灌木丛之间闪了两下就不见了。追风猛地站起来想追,被巴图伸手按住了脖子。巴图蹲在原地没有动,看着野兔消失的方向,把那根扎在泥土里的箭拔出来,在裤腿上擦了擦泥巴,插回箭囊里。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攥着弓臂的手指头紧了一下,腮帮子上的肌肉鼓了鼓。
他蹲在榛柴后面又等了一阵子。林子里重新安静下来,鸟儿叫了几声又停了,阳光从树冠缝隙里照下来,把地面的光斑往西面挪了一截。巴图换了个位置,从榛柴后面出来,蹲在另一丛灌木旁边,这回他把身子压得更低,几乎趴在草丛里,弓横搁在膝盖上,右手搭着箭尾,等着。
又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左侧的灌木丛底下有了动静——一只野兔从灌木根部的洞口钻出来,蹲在洞口旁边的草叶之间,竖着两只长耳朵,鼻子在空气中抽动了两下,没有立刻跑。这只兔子比刚才那只小一些,毛色是灰黄色的,背上有一条浅色的纵向条纹,蹲在草丛里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来。巴图从箭囊里抽了一根箭搭上弦,慢慢把弓拉满。他没有急着放箭,瞄了两息,等那只兔子从草丛里往前挪了一步,把整个侧身暴露出来的时候,才松了弦。
箭飞出去,扎进了野兔的脖子侧面。野兔的身体猛地往上一弹,在空中翻了个滚,落在地上蹬了两下腿就不动了。追风从巴图脚边蹿出去,跑到野兔旁边嗅了嗅,蹲在旁边回头看了巴图一眼。巴图站起来走过去,蹲在野兔旁边,把箭从脖子上拔出来,在草叶上擦了擦血迹,插回箭囊里。他提起野兔的后腿掂了掂,大约两斤多重,是只半大的兔子,肉应该挺嫩。他把兔子搁进背篓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巴图没有急着往回走。他在林子里又转了一阵子,想再找找有没有别的猎物。走到一片柞树比较密的林子边上时,追风忽然停下来了,鼻子朝前伸着,耳朵竖得直直的,身子微微往前倾。巴图蹲下来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前面一棵大柞树的树杈上蹲着一只松鸡,灰褐色的羽毛在树干的颜色里藏得极好,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松鸡蹲在树杈上一动不动,脑袋朝着另一个方向,像是没有察觉到这边的动静。巴图估算了一下距离——大约二十来步远,比他刚才射兔子的距离远一倍。他蹲在灌木后面,把弓慢慢拉满,瞄准了松鸡的胸口位置,可瞄了两息之后又松了弦。太远了。二十步的距离,箭飞过去的过程中会下坠,而且松鸡蹲的位置有树枝挡着,箭射过去很可能被树枝弹开。他又瞄了一息,还是没有放箭,慢慢把弦松回去,把箭收进箭囊里。
他蹲在灌木后面又观察了一阵子,想找一个更近的角度。他弯着腰从灌木后面绕出去,沿着林子的边缘朝柞树的方向走了几步,可脚下的落叶太厚,踩上去咔嚓响,松鸡听见了动静,脑袋猛地转了一下,扑棱棱地扇着翅膀飞起来,从树冠之间蹿出去,在林子顶上划了一道灰褐色的弧线就不见了。巴图站在原地仰头看着松鸡飞走的方向,把弓从肩上卸下来,弓弦松了半圈,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了。
追风跑在他前面,尾巴翘着,偶尔停下来回头看看他。巴图背着弓,手里提着那根射空了弦的箭,指腹在箭杆上轻轻蹭着。他想起冷志军教他射箭的时候说过的话——打移动的目标要瞄前面,打静止的目标要瞄准头,距离远了要估下坠,距离近了要收着劲。刚才那只松鸡他估的距离是对的,可角度没选好,被树枝挡了视线,绕过去的时候又惊动了它。他在脑子里把整个过程过了一遍,把每一步都拆开来想了想,哪一步做对了,哪一步差了一点,想明白了才加快步子跟上追风。
回到院子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树梢上面。胡安娜正在铺子门口晾干菜,看见他回来了,又看了看他背篓里露出来的兔耳朵,问了一句“打着了”。巴图点了点头,把背篓放下来,把兔子提出来搁在石台上。胡安娜走过来看了看兔子的个头,说了一句“半大的,正嫩”,转身进灶房拿了刀和盆出来,蹲在井台边上把兔子剥了皮、去了内脏,洗得干干净净的,剁成了几块搁在锅里。巴特尔从铺子门口跑过来,蹲在石台旁边看巴图收拾弓和箭囊,问了一句“打了几只”,巴图说“一只”。巴特尔又问“打了几箭”,巴图说“射了两箭,中了一箭”。巴特尔想了一下说“那也行了”,巴图没理他,把弓靠在墙根底下,蹲在井台边上洗手。
晚上胡安娜炖了一锅兔肉。她把兔肉块搁在锅里用油煎了一下,煎到表面微微焦黄,然后加了水,搁了葱姜蒜和几粒花椒,又切了几块土豆扔进去,小火慢慢炖。炖了大半个时辰之后,锅里的汤收得浓稠了,兔肉酥烂脱骨,土豆块炖得边角微微化开,浸在酱红色的汤汁里。胡安娜把锅端上桌的时候,满灶房都是兔肉的浓香,混着葱姜的辛香和土豆的甜香,馋得巴特尔蹲在灶台边上直咽口水。
一家人围坐在矮桌边上。巴特尔先夹了一块兔肉啃了一口,肉烂得筷子一拨就脱骨了,他嚼了两下眼睛就眯起来了,又去夹第二块。巴图端着碗慢慢吃着,夹了一块兔肉搁在米饭上,又舀了一勺汤汁浇上去,扒了一口饭嚼着。冷志军夹了一块兔肉尝了尝,又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看着巴图问了一句“今天打得咋样”。巴图把今天的经过说了——第一只兔子没打中,偏了一个巴掌;第二只打中了脖子,一箭放倒;后来看见一只松鸡,距离太远角度不好,没放箭,绕过去的时候惊飞了。他说得很平,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藏着掖着,打中了的说了,没打中的也说了。
冷志军听完点了点头,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放下碗说了一句“那只松鸡你做得对。二十步的距离,箭飞过去得下坠大半拃,瞄胸口打不着。你没放箭是对的,放箭也是浪费。”巴图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块兔肉搁进碗里。巴特尔啃着兔骨头凑过来问了一句“哥你下次打松鸡叫我呗”,巴图瞥了他一眼说“你先把你那弹弓练好了再说”,巴特尔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低头继续啃他的兔骨头。
晚饭吃完了之后,巴图坐在院子里把那根射空的箭找出来,重新检查了一遍箭杆有没有弯曲、箭羽有没有受损、箭头有没有松动。检查完了把箭插回箭囊里,弓弦松了半圈,弓靠在墙根底下。他坐在门槛上把弓臂在手里转了两圈看了看,弓臂上的柞木纹理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暗沉的光,表面被他这两个月来来回回摸了无数遍,已经磨出了一层润润的包浆,摸上去比刚做好的时候滑溜了不少。他看了一阵子,把弓搁回墙根底下,站起来进了灶房。灶房里胡安娜在刷碗,巴特尔蹲在灶膛前面用火钳子拨着剩下的炭火玩,冷志军坐在灶台边上抽烟。巴图在灶台边上坐下来,从兜里摸出那根射空了的箭的箭头,用手指头轻轻弹了一下,箭头发出细细的一声嗡鸣。他把箭头搁在灶台上,站起来说了一声“我上楼了”,出了灶房。追风从草垫子上站起来跟着他走了两步,又趴回去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月亮挂在头顶上,把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的。巴图上了新木楼,把弓挂在窗台旁边的墙上,箭囊搁在床头,脱了鞋躺在炕上。窗外传来虫鸣声,一阵一阵的,混着远处老林子方向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不急不慢的。他躺了一阵子,翻了个身面朝墙,合上眼。追风在楼下草垫子上打了个哈欠,也合上了眼。灶房里的灯灭了,整个院子慢慢沉进了一片银灰色的月光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枣树枝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溪沟里的流水声,细细的,远远的,像是这片老林子自己哼着的安眠曲,不紧不慢地响着,把屯子里每一户人家都慢慢地、稳稳地裹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