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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林场下了一纸通知,说县里要派林业技术员来办夏训班,各屯的护林员和猎户都要参加,时间三天,地点在林场的大会议室。通知是赵站长亲自骑着自行车挨个屯子送的,送到冷志军手上的时候还特意嘱咐了一句“把你家那两个小子也带上,让他们听听有好处”。
冷志军把通知看了两遍,折好搁在桌子上。巴特尔从灶房里探出脑袋来问了一句“啥事”,冷志军说“林场办培训班,讲林业知识,你跟你哥都去”。巴特尔把脑袋缩回去了,隔了一息又探出来问“讲啥的”,冷志军说“讲树、讲虫、讲防火”,巴特尔缩回去嘟囔了一句“听着就困”,被胡安娜在灶房里说了一句“困也得去”,不吭声了。
培训那天是个大晴天,日头毒得很,从早上六点就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把屯子里的土路晒得发白,路边的野草耷拉着叶子,连知了都热得叫不动了。冷志军带着巴图和巴特尔出了门,三个人沿着土路往林场走。巴图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一个本子和半截铅笔,是昨天晚上胡安娜从柜子底下翻出来给他的。巴特尔空着手,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走几步就用手背擦一下额头上的汗,嘴里嘟囔着“这大热天的还上课”。追风跟着走到屯子口就停下了,蹲在路边看着三个人走远,尾巴耷拉着,吐着舌头喘气。
到了林场,大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会议室是间长方形的砖瓦房,窗户开得挺大,可窗扇都关着,只靠两扇半开的后窗透进来一点风,屋里闷热得很。天花板上吊着两盏日光灯,白晃晃地照着底下那一排排长条凳。凳子上坐了二十来号人——有林场的护林员,有各屯的猎户,有几个年纪大的还穿着旧猎装,腰间别着猎刀,也有几个年轻的穿着干净的白衬衫,一看就是林场新来的职工。大家三三两两地坐着,有的在抽烟,有的在唠嗑,有的靠在墙上打盹。赵站长站在讲台旁边跟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说话,中年人三十来岁,瘦高个,穿着一件灰蓝色的中山装,胸前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看着像是个读书人。
冷志军带着巴图和巴特尔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巴图把帆布包搁在膝盖上,从里面掏出本子和铅笔,摆好了等着。巴特尔坐在长条凳上扭了两下,长条凳没有靠背,他坐了一阵子就觉得腰酸,把身子往下出溜了半截,又被冷志军看了一眼,老老实实地坐直了。
赵站长走到前面拍了拍手,会议室里慢慢安静下来了。他清了清嗓子,嗓门还是那么大:“大伙儿静一静,今天县里林业局的技术员来给咱们上课,讲的都是有用的东西——怎么认珍稀树种、怎么防病虫害、怎么防山火。都好好听,别打瞌睡。
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走到前面,把手里的一摞资料搁在讲台上,又从兜里掏出一盒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森林资源保护与病虫害防治。字写得工工整整的,笔锋有力,一看就是常写字的人。他转过身来,推了推眼镜,扫了一圈底下坐着的人,开口了。他的口音带着一点南方味儿,不太重,可有些字咬得跟本地人不太一样,底下有几个老猎户互相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
“各位同志好,我姓吴,是县林业局的技术员。今天给大家讲三个方面的内容——第一,怎么辨认咱们这片林区里的珍稀树种;第二,常见的森林病虫害怎么识别和防治;第三,防火的基本知识和注意事项。咱们一样一样地来。”
吴技术员翻开资料本,先讲珍稀树种。他在黑板上画了一棵树的简图,标出了树干、树皮、枝叶和果实的位置,然后指着图讲红松和落叶松的区别——红松的针叶是五针一束的,落叶松的针叶是几十根一簇的;红松的树皮是灰褐色的,裂成不规则的鳞片状,落叶松的树皮是暗灰色的,裂成纵向的长条。他又讲了水曲柳和胡桃楸——水曲柳的树皮光滑,灰绿色的,叶子是对生的,胡桃楸的树皮有纵裂,叶子是羽状的,结的果实跟核桃似的。底下坐着的几个老猎户听了一阵子,有一个姓钱的老头嘟囔了一句“树皮有啥好认的”,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杵了一下,不吭声了。
冷志军听得很认真。他在山里走了十几年,大部分的树都认得,可吴技术员讲的一些细节他以前也没太留意过——比如红松的针叶是五针一束,落叶松是几十根一簇,他以前知道红松和落叶松长得不一样,可具体哪里不一样没有仔细分辨过。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些特征,又看了看巴图——巴图正低着头在本子上写字,铅笔头在本子上沙沙地划着,写了两行又画了一个树皮纹理的简图,画得歪歪扭扭的可位置标得挺清楚。巴特尔坐在巴图旁边,刚开始还竖着耳朵听了一阵子,可吴技术员讲完了树种开始讲病虫害的时候,他坐不住了,在长条凳上扭来扭去,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低头抠手指头,一会儿把脚伸到前排的凳子底下晃两下。冷志军看了他一眼,他把脚缩回来了,可没过一会儿又开始晃。
吴技术员讲病虫害的时候在黑板上画了几种害虫的样子——松毛虫、天牛、小蠹虫。松毛虫的幼虫身上长满了毛,黑褐色的,专门吃松针,一片林子闹了松毛虫,半个月就能把树冠啃秃。天牛的幼虫在树干里打洞,把树干掏空了,树从外面看还绿着,里面已经朽了。小蠹虫更厉害,专门钻到树皮底下啃食输导组织,一棵树被它啃一圈,水分和养分上不去,树就活不成了。吴技术员讲这些的时候底下的老猎户们开始来劲了,有一个站起来说“松毛虫我见过,杨树上一片一片的,把叶子都吃光了”,另一个接着说“天牛我也见过,树干上钻的洞跟黄豆粒似的,抠开树皮里头都是木屑”。吴技术员点了点头说“对,就是这些,以后看见了要及时上报,林场会安排打药”。
讲到防火的时候,吴技术员把黑板擦干净了,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火字,然后画了三个箭头指向三个方向——一个指向人,一个指向树,一个指向风。他说“防火三要素,人、树、风,这三个凑到一起就容易起火。咱们这片林区春天秋天风大,枯枝落叶多,只要有人扔一个烟头,一阵风就能把整片林子点着。所以进山不带火种,不带易燃物,看见有人在山里抽烟要制止,看见有烟要立刻报告”。底下的人听着都不吭声了,有几个老猎户把嘴里的烟卷掐灭了,把烟头揣进兜里。冷志军坐在后排听着,想起去年秋天他在山场里发现的那几处被炸过的坑,想起马大炮用的那些炸药和导火索,脸色沉了沉。
课间休息的时候,赵站长在院子里搁了一桶凉水和一摞粗瓷碗,让大家喝水歇脚。冷志军端着碗喝了半碗凉水,走到院子里的大榆树底下站着乘凉。巴图跟过来站在他旁边,把帆布包里的本子翻开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地写了三页——第一页是树种的辨认特征,第二页是病虫害的样子和防治方法,第三页是防火的要点。字写得不算好看,可一笔一划都写得清清楚楚的,有些地方还画了简图,比如红松的五针一束他画了一束五根针的样子,天牛的幼虫他画了一个白白胖胖的虫子旁边标了个洞。冷志军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巴图把本子合上塞回包里。
巴特尔从会议室里跑出来,跑到水桶边上灌了两碗凉水,喝完了一屁股坐在大榆树底下的石头上,两只脚悬着晃来晃去。他坐了一会儿,仰头看了看树冠,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蚂蚁,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冷叔,那个吴技术员讲的,树皮裂成啥样是红松、裂成啥样是落叶松,我记不住。”冷志军看了他一眼说“记不住就慢慢记,进山多了自然就认得了”。巴特尔点了点头,又晃了两下脚,从石头上蹦下来,跑回会议室去了。
下午接着上课。吴技术员换了个内容,讲林区野生动物的保护和利用。他讲了狍子的繁殖习性——母狍春天产崽,一胎一到两只,小狍出生之后跟在母狍身边长大,秋天之后才独立;野猪的繁殖力强,一头母猪一年能产两窝,一窝七八头,可幼崽的成活率不高,一半能活到成年就不错了。他讲到这些的时候底下的猎户们都竖着耳朵听,有几个人还掏出本子来记。吴技术员讲完了动物的习性,话锋一转说“猎户打猎要讲规矩,母兽不打、幼兽不打、下套子要收、毒饵不能用,这些道理大家都懂,可有人就是记不住”。底下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憋回去了。冷志军坐在后排没有笑,巴图也没有笑,两个人都想起了一些不太愉快的事。
最后一堂课是赵站长讲的。他站在前面没有用黑板,就靠着讲台说话,嗓门亮堂堂的。他总结了这三天的培训内容,又讲了林场下半年的工作安排——七月底之前把各屯的防火道再清一遍,八月份搞一次防火演练,九月份开始秋猎前的准备。他讲完了这些之后把手里的一张纸拿起来看了看,开口说:“还有一件事,林场对上半年各屯护林员的工作情况做了一次评比,我念一下评比结果。”底下的人安静下来了,都竖着耳朵等着。赵站长念了几个名字,最后念到了冷志军。
“冷志军同志负责的山场,上半年没有发生火灾,没有丢失珍稀树种,防火道维护到位,边界标记完整。特别是今年春天配合乡里处理了两起非法偷猎案件,对保护林场资源作出了贡献。林场研究决定,给予冷志军同志表彰一次,发奖状一张,奖金二十元。”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片掌声。冷志军从后排站起来,走到前面从赵站长手里接过奖状和装着奖金的信封,转身朝底下坐着的众人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走回后排坐下来了。巴图坐在旁边看着那张奖状——红纸黑字,上面写着“护林先进个人”,底下盖着林场的红章——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巴特尔凑过来看了一眼,伸手想摸那张奖状,被巴图用胳膊肘轻轻杵了一下,把手缩回去了,可嘴里嘟囔了一句“冷叔真厉害”。
培训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冷志军带着巴图和巴特尔从林场出来,沿着土路往屯子走。晚风从北面吹过来,把白天攒下来的暑气吹散了大半,路两边的野草丛里传来虫鸣声,一阵一阵的,越来越密。巴特尔走在最前面,步子又快又大,走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等一等后面的人,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巴图走在中间,帆布包挎在肩上,一只手按着包盖,另一只手里攥着那半截铅笔,铅笔头被他捏得发亮了。冷志军走在最后面,手里攥着那张奖状卷成的纸筒,步子不急不慢的。
走到屯子口的时候,追风从院墙根底下站起来,跑过来在三个人脚边转了两圈,尾巴摇得呼呼响。黄狗也跟过来了,站在追风后面尾巴轻轻摆着。巴特尔蹲下来搂住追风的脖子,把脸埋在它的毛里蹭了蹭,追风舔了一下他的耳朵,他嗷了一声跳起来,追着追风在屯子里的土路上跑了一小段。巴图在后面喊了一声“别跑远了”,巴特尔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继续追着狗跑。
进了院子,胡安娜正在灶房门口择豆角,看见他们回来了,抬头问了一句“培训咋样”。巴特尔抢着说“冷叔得奖了”,胡安娜看了看冷志军手里的纸筒,冷志军把奖状展开来递给她,胡安娜接过去看了看,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不赖”,转身把奖状搁在灶房窗户旁边的柜子顶上,用一个小碗压住了。冷志军在井台边上打水洗了把脸,走进灶房在灶台边上坐下来。胡安娜把一碗热汤端到他面前,又递过来一双筷子,坐下来问了一句“讲了些啥”。冷志军把三天培训的大致内容说了——认树、防虫、防火,还有野生动物的保护。胡安娜听完点了点头说“这些东西你比他们懂”,冷志军说“有些还是没听过”。
巴图坐在灶台另一头,把帆布包里的本子掏出来搁在膝盖上翻着看,一边看一边拿铅笔在本子空白的地方补了几笔。巴特尔蹲在灶膛前面添柴火,添着添着忽然回过头来问了一句:“哥,你记那么多干啥,你又不去林业局上班。”巴图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以后进山用得上”,巴特尔撇了撇嘴,转回去继续添柴火了。
晚饭吃的是苞米面糊糊和炖豆角。一家人围坐在矮桌边上,巴特尔呼噜呼噜地喝着糊糊,巴图慢慢嚼着豆角,冷志军端着碗喝了两口糊糊放下碗,把今天赵站长说的下半年工作安排跟胡安娜说了一遍——七月底清防火道,八月防火演练,九月准备秋猎。胡安娜听完说了一句“那你七月份得紧着忙一阵子了”,冷志军点了点头,端起碗继续喝糊糊。
吃完了饭,冷志军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天上有星星,一颗一颗的,又密又亮,把整个院子笼进了一层薄薄的银灰色光里。他抬头看了一阵子星星,又低头看了看墙根底下那张卷起来的奖状——胡安娜把它搁在灶房窗户旁边的柜子顶上,用碗压着,风吹不着。他看了一阵子,转身进了仓房,把明天要用的工具收拾了收拾,然后进了堂屋。巴图和巴特尔也各自回了新木楼,灯一盏一盏地灭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追风和黄狗趴在草垫子上偶尔翻个身的窸窣声,和远处老林子方向传来的几声夜鸟的叫声,混在一起,不急不慢的,像是这个七月里每个寻常日子的背景音,安安稳稳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