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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下旬,山里的野蘑菇跟疯了似的往外冒。
头天晚上一场小雨,第二天早晨阳坡上的腐殖层里就钻出了一层榛蘑,黄澄澄的伞盖挤在树根和腐木旁边,一片一片的,跟撒了一地的铜钱似的。松蘑也冒出来了,暗红色的菌盖厚墩墩的,底下衬着淡黄色的菌褶,藏在松针和苔藓之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木耳更是疯长,一场雨过后老柞树的树干上就挂满了一层黑褐色的耳片,湿漉漉的,捏在手里又软又弹。屯子里的采山人天不亮就背着背篓进了山,晌午过后陆陆续续地往回走,每个人的背篓都装得满满当当的,榛蘑、松蘑、木耳、猴头菇混在一起,蘑菇的菌香和泥土的腥甜从篓子里往外冒,走在路上都能闻到。
胡安娜的干货铺子从六月中旬就开始收山货了。铺子门口支了一张长条桌,桌上搁着一杆秤、一把小刀和几个竹筛子。胡安娜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个旧本子和半截铅笔,耳朵上夹着一根烟卷——她不抽,是冷志军搁那儿让她记账的时候提神闻味儿的。采山人背着背篓到铺子门口,把篓子往桌上一放,胡安娜就开始验货——榛蘑看伞盖的完整度和颜色,松蘑看菌褶的密实度和有没有虫眼,木耳捏一捏看厚度和弹性,猴头菇看毛刺的整齐度。验完了过秤,过完了秤报数,报完了数往本子上记一笔,然后从钱匣子里数出票子递过去。整个流程行云流水,她一个人干得利利索索的,从早到晚没见出错。
林杏儿蹲在铺子门口的台阶上,面前搁着几个竹筛子,把新收的蘑菇按品相分拣——大的归大的,小的归小的,伞盖完整的放一堆,有虫眼的挑出来单独搁着。她的手指头被蘑菇汁水染成了浅褐色,指甲缝里塞满了碎菌丝,可她顾不上洗,分拣的速度比去年快了不少,一把抓起来两三朵,翻个面看看菌褶再翻回来,顺手一丢就进了对应的筛子,跟玩似的。巴特尔蹲在她旁边帮着递筛子,递着递着忽然从一堆榛蘑底下翻出一朵特别大的,伞盖跟小碗似的,举起来给林杏儿看,林杏儿看了一眼说“这朵品相好,搁到特级的那堆里”,巴特尔咧着嘴把蘑菇搁好了,又蹲回去继续翻。
赵三麻子在库房里搬货。六月下旬的库房闷得跟蒸笼似的,进去一会儿就一身汗,赵三麻子把围裙脱了搭在腰上,光着膀子搬——反正库房里就他一个人,外头的人看不见。他的胳膊比两个月前粗了一圈,搬起麻袋来稳当多了,一袋六七十斤的木耳扛上肩不晃不摇,走几步稳当当地搁到码垛的位置上,码得整整齐齐的。搬完一垛之后他靠在墙根底下歇了一会儿,灌了两口凉水,又站起来接着搬。胡安娜进来拿货的时候看见他光着膀子,没说什么,把水壶搁在他脚边说了一句“水搁这儿了,渴了自己倒”,转身出去了。赵三麻子低头看了看水壶,拿起来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把水壶搁回去继续搬。
晌午的时候,铺子门口的采山人少了,胡安娜趁空把上午收的账盘了一遍。本子上记了密密麻麻的一长串——张老栓家榛蘑八斤半、李婶子木耳三斤二两、刘老蔫家松蘑五斤、孙家媳妇猴头菇两斤四两……一笔一笔地加过去,加完了跟钱匣子里的票子对了一遍,差不离。她把本子合上,靠在椅背上松了松肩膀,朝蹲在台阶上的赵三麻子喊了一声“三麻子,帮我把后面那几筐猴头菇翻一翻,别压坏了”。赵三麻子应了一声站起来,走进库房把几筐猴头菇搬到通风的地方,一朵一朵地翻了个面,让底下的毛刺也能透透气。翻完了出来跟胡安娜说了一声“翻好了”,胡安娜点了点头,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小布包搁在桌上——是今天的工钱,跟往常一样用旧报纸包着。赵三麻子接过去揣进兜里,蹲回台阶上,端起他的旧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看着铺子门口来来往往的人。
巴图从院子里出来的时候背着他的弓,弓弦松着,手里攥着一块磨刀石。他走到铺子门口,在台阶上坐下来,把猎刀从腰后拔出来开始磨,刀刃在油石上推过去沙沙响,推一下翻个面再推一下,动作不急不慢的。赵三麻子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那个弓,自己做的?”巴图点了点头,把磨刀石搁在膝盖上,看了他一眼说“自己做的,柞木的,弓弦是牛筋的”。赵三麻子没有再多问,可眼睛在弓臂上停了好一会儿,又转回来看巴图磨刀,看了一阵子,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含含糊糊的话:“你冷叔教你的?”巴图嗯了一声,继续磨刀。赵三麻子蹲在那儿没有再问,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裤子上的一个破洞,抠着抠着忽然说了一句“我小时候也想学打猎,没人教”。巴图磨刀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又低下头继续磨了。
下午的时候,冷志军从林场回来了。他把猎枪挂在墙上,洗了把脸,走到铺子门口看了看。胡安娜正在柜台后面记账,林杏儿在台阶上分拣最后一筛子松蘑,巴特尔蹲在地上用树枝逗一只蚂蚁。赵三麻子蹲在台阶另一头,手里攥着一个啃了一半的苞米面饼子,慢慢嚼着。冷志军走到台阶前面站了一会儿,朝赵三麻子招了招手。赵三麻子站起来跟着他走到井台边上,冷志军从井里打上来一桶凉水,舀了一瓢递给他。赵三麻子接过去喝了一大口,凉水顺着喉咙灌下去,把一上午攒下来的燥热压下去不少。他捧着水瓢站在井台边上,冷志军坐在井沿上,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谁也没有立刻说话。
井台边上那棵老榆树的影子从西面斜过来,把两个人的上半身都罩在里面,凉丝丝的。赵三麻子喝完了水,把水瓢搁在井沿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了一阵子,忽然开口了。
“冷哥。”
冷志军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赵三麻子站在井台边上,瘦削的脸上那层灰白已经褪了大半,换成了一种被日头晒出来的浅褐色,虽然还是瘦,可颧骨上的皮肉绷得紧实了,不再像两个月前那样松松垮垮地耷拉着。他的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手指头绞着围裙的带子,绞了两圈松开,又绞了两圈,像是有什么话憋在嗓子眼里,不知道该不该往外倒。他站了好一阵子,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以前的事……对不住。”
他说完这几个字就把脑袋低下去了,下巴抵在胸口上,两只手不再绞围裙了,就那么垂在身侧,手指头微微蜷着。冷志军坐在井沿上没有动,看了他一阵子。井台边上安安静静的,只有桶里的水在微风里晃出一圈细密的涟漪,和远处铺子门口林杏儿分拣蘑菇的窸窣声,混在一起,不急不慢的。
冷志军从井沿上站起来,伸手拍了拍赵三麻子的肩膀。他的手在赵三麻子的肩膀上拍了两下,力道不重,可拍得实实在在的,掌心贴在那件被汗浸湿了又晒干了的灰褂子上,能感觉到布面底下的肩骨硌着他的手掌。他拍完了把手收回来,说了一句“干活去”。
赵三麻子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眶红了一圈,可没有掉眼泪。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把水瓢从井沿上拿起来搁回桶里,转身朝库房走去了。冷志军站在井台边上又站了一会儿,看着赵三麻子的背影消失在库房的门里,才转身朝灶房走去。灶房里胡安娜正在烧火,锅里炖着白菜豆腐粉条,巴特尔蹲在灶膛前面添柴火,看见冷志军进来了喊了一声“冷叔”,又低头继续添柴。冷志军坐在灶台边上,端起一碗水慢慢喝着,听着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和库房那边传来的搬货声,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可坐在那儿的时候整个人是松快的,跟灶房里的热气融在一起,融得严严实实的。
晚饭吃的时候赵三麻子也留在灶房里吃的。胡安娜给他盛了一大碗白菜豆腐粉条,又搁了两个苞米面饼子在碗边。赵三麻子坐在门槛上,端着碗慢慢吃着,吃完了把碗搁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要洗碗。胡安娜摆了摆手说“搁那儿吧,你回了”,赵三麻子把碗搁回灶台上,解了围裙叠好了搁在柜子旁边,说了声“嫂子我走了”,推门出去了。他走了之后胡安娜跟冷志军说了一句“三麻子这阵子干活实在,没偷懒”,冷志军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巴特尔蹲在灶膛前面添柴火,添着添着忽然问了一句:“嫂子,三哥以后还偷东西不?”
胡安娜把锅盖盖上,拿抹布擦了擦手,想了一下说:“人想干活了就不会偷了,偷东西的都是闲得慌的。”
巴特尔听了这话歪着脑袋想了想,没想明白,又低头添柴火去了。冷志军端着碗喝完了最后一口汤,把碗搁在灶台上,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六月下旬的傍晚天长得很,日头挂在西面的山梁上,把院子里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枣树的枝叶在风里轻轻翻着,洒在地上的光斑晃来晃去。追风和黄狗趴在柴房门口的草垫子上,两条狗都吃饱了,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合着,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冷志军站在院子中间,仰头看了看天——天蓝得透亮,西边的天边被夕阳烧出了一层暗红色的云彩,一层一层地叠着,从深红到浅红再到淡黄,铺了大半个天。他站了一阵子,转身进了仓房,把明天进山要用的东西收拾了收拾,然后进了堂屋,顺手把门带上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灶房里传来胡安娜刷碗的水声和林杏儿哼的不成调的小曲儿,混在一起,被晚风一吹就散开了,飘进那片渐渐暗下来的暮色里,跟远处老林子方向传来的几声夜鸟的叫声连成一片,安安稳稳的,不急不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