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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下旬的日头一天比一天毒,到了中午的时候,屯子里的土路上晒得发白,路两边墙根底下的阴凉缩成窄窄一条,狗都躲到柴房底下伸着舌头喘气。胡安娜的干货铺子里比外面凉快一些——铺子朝北,日头晒不进来,门口又搭了一块旧帆布遮阳,南风从后窗穿进来,把铺子里的干货香气搅得满屋都是。胡安娜在柜台后面理账,林杏儿蹲在门口把新到的一批木耳分装到纸袋里,手指头染得黑乎乎的。
冷志军那天赶着马车去镇上送了一趟皮货,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他把马车赶进院子卸了货,又给踏雪添了草料,洗了把脸,从灶房端了一碗凉水喝了。喝完了水他坐在枣树底下歇了一会儿,想起胡安娜让他去铺子里拿点东西回去。他站起来出了院门,沿着屯子里的土路往东头走。走到赵三麻子家院墙外面的时候,他放慢了步子。
赵三麻子家的院门虚掩着,两扇破木板拼的门歪歪斜斜地敞着半边,门板上裂了几道缝,钉子锈得发黑。院子里的景象从门缝里露出来——那棵老枣树还在,叶子绿油油的,枝头挂着不少青涩的小枣,可树底下的地上乱糟糟的,烂叶子、碎砖头、破瓦片堆了一地,几根枯枝横七竖八地搁着,像是很久没人扫过了。院子西边的鸡窝空了,几只母鸡不见了踪影,鸡窝门口有一摊干了的鸡粪,上面落了一层灰。灶房的烟囱没有冒烟,窗户纸破了一个大洞,被风吹得哗哗响。
冷志军站在院门口看了一阵子。他本来想走过去直接去铺子,可站了一会儿之后推门进去了。院子里没有人,他往堂屋的方向走了两步,堂屋的门半掩着,里面黑乎乎的,一股发霉的潮气和剩饭的酸味混在一起从门缝里透出来。他站在堂屋门口没有进去,朝里面喊了一声“三麻子”。
堂屋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过了几息门被从里面拉开了。赵三麻子站在门槛里面,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褂子,褂子前襟上沾着几块干了的饭渍和泥点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裤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腰上,裤腿一只卷着一只放着。他的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胡子拉碴的,脸上的麻子比平时更明显——脸瘦了一圈之后,颧骨凸出来,那些麻子点就像撒在凹下去的腮帮子上的黑芝麻。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缩着,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脚上趿拉着一双破布鞋,鞋帮子踩塌了后跟,脚指头露在外面一截。
他看见冷志军站在门口,身子猛地缩了一下,往后趔趄了半步,背抵在了门框上。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嘴角那个已经结了疤的烂嘴角被牵动了一下,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含含糊糊的话:“冷……冷哥。”
冷志军站在门槛外面看着他。赵三麻子比上次在大队部院子里看见的时候瘦了一大圈,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样松松垮垮地挂在门框上,脸上灰白灰白的,眼珠子浑浊得很,没有一点精气神。冷志军看了他一阵子,没有往里走,也没有说重话,就那么站在门口,两只手揣在兜里。
“你媳妇呢?”冷志军问了一句。
赵三麻子的嘴唇又动了两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回娘家了。”
“还回来不?”
赵三麻子不说话了。他的脑袋垂下去了,下巴抵在胸口上,两只手绞着褂子的下摆,把那块布角绞成了一根细绳。他站在门框里面,瘦削的肩膀微微抖着,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冷志军看着他那个样子,站在门口沉默了一阵子。院子里静得很,只有风吹过枣树枝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屯子里偶尔传来的鸡叫声。
冷志军从兜里摸出烟荷包,抽了一根烟卷出来,又摸出火柴划了一根点上。他抽了两口,把烟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然后从兜里又摸了一根烟卷,朝赵三麻子递了过去。赵三麻子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冷志军手里的烟,又看了看冷志军的脸,没有立刻伸手接,像是拿不准这烟该不该接。
“拿着。”冷志军说了一句,声音不高。
赵三麻子慢慢伸出手来,手指头有点抖,把烟卷接过去夹在耳朵上。冷志军又摸出火柴递给他,赵三麻子接过火柴,划了两下才划着,把烟点上了,猛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咳得腰都弯下去了,眼泪从眼角挤出来,顺着瘦削的腮帮子淌下来。他咳了好一阵子才缓过来,用袖子擦了擦脸,抬起头来看着冷志军。
冷志军蹲在门槛外面的石阶上,抽着烟,看着赵三麻子。两个人一个蹲在门槛外面,一个站在门槛里面,隔着那道半掩的堂屋门,谁也没有说话。冷志军抽完半根烟,把烟灰在石阶上磕了磕,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