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5章 赵三麻子改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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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是想干活,明天来我铺子帮忙搬货。工钱不多,管饭。”

赵三麻子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中,烟灰积了老长一截,掉在褂子前襟上他也没有拍。他盯着冷志军的脸看了好几息,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可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东西,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的眼眶红了一圈,眼珠子里的那层浑浊像是被什么东西冲淡了一些,透出一点亮光来。他低下头去,用夹着烟的手抹了一把脸,把那根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在门槛上摁灭了,把烟屁股搁在门框边的窗台上,然后抬起头来,嗓子哑哑地说了一句:“我去。”

冷志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看了他一眼说:“明天早上七点,别迟到。”说完转过身,出了院门,沿着土路朝铺子的方向走去。他没有回头,可身后传来赵三麻子关上堂屋门又推开院门的声音,然后是扫帚划过泥地的沙沙声——赵三麻子拿起那把靠在枣树底下的旧扫帚,开始扫院子里的烂叶子和碎砖头。

冷志军走到铺子门口的时候,胡安娜正蹲在柜台后面码鸡蛋,看见他来了,抬头问了一句“拿啥”。冷志军说“拿两斤木耳和一斤松子,晚上炖鸡用”。胡安娜应了一声,从柜台底下拿了木耳和松子称好了包上。冷志军接过来搁在胳膊底下,站了一会儿,把刚才路过赵三麻子家的事简单说了。胡安娜听完,手里的活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你看着办”。

第二天早上七点还差一刻钟,赵三麻子就到了铺子门口。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还是那件灰褂子,可前襟上的饭渍和泥点子被他搓掉了,袖口的毛边也修剪了一下,裤子虽然旧可洗得干干净净的,膝盖上的补丁针脚密实。头发用水抿了抿,不再乱糟糟地翘着了,胡子也刮了,脸上的麻子点在干净的脸上反而没那么扎眼了。他站在铺子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在裤缝上蹭来蹭去,脚底下不停地换着重心,像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追风从院墙根底下站起来朝他吠了一声,赵三麻子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半步。黄狗蹲在追风旁边,看了看赵三麻子,又看了看追风,尾巴轻轻摆了一下,没有叫。

胡安娜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看他,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巴图,人来了”。巴图从新木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两副旧手套和一件半旧的帆布围裙,走到铺子门口,把围裙和手套递给赵三麻子,说了一句“穿上”。赵三麻子接过去,把围裙套在脖子上,在腰后系好了,又把手套戴上。围裙有点大,松松垮垮地挂在他瘦削的身架上,可他把腰带勒紧了,围裙就服帖了。

巴图带着他进了铺子后面的库房。库房里堆着一袋一袋的干货——木耳、蘑菇、松子、榛子,码得整整齐齐的,中间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巴图指了指靠墙的那一排麻袋说“把这些搬到前面铺子门口的货架上去,一袋一袋地搬,别摞太高”。赵三麻子点了点头,蹲下来抱住一袋木耳往肩上扛。那袋木耳不太重,也就三四十斤,可他胳膊使不上大劲——春天淘井的时候胳膊受过伤,虽然长好了可力气没完全恢复——扛上肩的时候歪了一下,踉跄了一步才稳住。巴图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转身去搬另一袋。两个人一袋一袋地把货从库房搬到铺子门口的货架上,赵三麻子搬了三袋歇了一回,额头上出了一层汗,可没有坐下来,歇完了又去搬。

搬完了货之后,胡安娜让他去井台边上把几筐新到的鲜蘑菇洗了。赵三麻子蹲在井台边上,把蘑菇倒在木盆里,一捧一捧地在水里漂洗,把根部的泥土和叶间的碎草摘干净,洗好的蘑菇搁在旁边的竹筛子上控水。他洗得很慢,可洗得干净,每一朵蘑菇都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把藏在菌褶里的泥点和碎屑摘掉。胡安娜从柜台后面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中午吃饭的时候,胡安娜端了一大碗苞米面糊糊和一碟子咸菜出来,搁在铺子门口的小桌上。赵三麻子坐在门槛上,端着碗喝糊糊,喝了两口抬头看见巴图和巴特尔也端着碗蹲在门口台阶上吃,他低了低头,把碗里的糊糊喝完了,又接过胡安娜添的半碗,喝得安安静静的。巴特尔蹲在旁边看了他两眼,想说什么,被巴图用胳膊肘轻轻杵了一下,把话咽回去了。赵三麻子喝完了糊糊,把碗搁在门槛上,站起来又去库房搬货了。

到了傍晚收工的时候,胡安娜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赵三麻子,里面是当天的工钱——几张毛票和几个钢镚,用一块旧报纸包着。赵三麻子接过布包攥在手里,站了好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谢谢嫂子”,转身往家走了。他走得不快,步子还有些拖,可腰板比早上来的时候直了一些,脑袋也没有垂得那么低了。走到屯子东头拐弯的地方他停了一下,回头朝铺子的方向看了一眼——铺子门口的帆布棚子还支着,胡安娜正在收门口的货架子,林杏儿蹲在地上把散落的木耳捡回袋子里,巴特尔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他看了一阵子,转回头继续往家走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赵三麻子一天一天地来。每天早晨七点准时到铺子门口,穿上围裙戴上手套,搬货、洗蘑菇、扫院子、劈柴,什么活都干。一开始他搬货的时候胳膊还使不上大劲,搬两袋就得歇一歇,可过了十来天之后力气慢慢回来了,搬四五袋才歇一回。他劈柴的时候右手抡斧头,左手扶着柴墩,劈得慢可劈得稳,劈出来的柈子大小均匀,码在墙根底下整整齐齐的。他洗蘑菇洗得最仔细,每一朵都翻过来看背面,把藏在菌褶里的泥点摘掉,胡安娜有一次拿他洗过的蘑菇去炖汤,跟冷志军说“比我自己洗的还干净”。

冷志军有时候从林场回来早了,会坐在铺子门口的石阶上抽根烟,看着赵三麻子在铺子里忙前忙后。两个人不怎么说话,偶尔冷志军会问一句“累不累”,赵三麻子摇摇头说“不累”。有一次冷志军让他去库房里把一袋榛子搬到前面来,他扛着袋子出来的时候脚底下绊了一下,袋子歪了,榛子撒了一地。他蹲在地上一个一个地捡,捡完了又跟胡安娜说“嫂子,撒了的榛子我从工钱里扣”。胡安娜摆了摆手说“撒几个榛子扣什么扣”,转身进了铺子。赵三麻子蹲在门口把最后一颗榛子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搁回袋子里,站起来继续搬货去了。

六月上旬的一天傍晚,赵三麻子下了工往家走,走到屯子东头的岔路口的时候碰见了他媳妇。他媳妇提着一个布包从娘家那边的路上走过来,两个人在岔路口面对面地站住了。他媳妇看了看他——人瘦了不少可身上的褂子干干净净的,头发不再乱糟糟的了,脚上那双破布鞋也换成了一双半旧但完好的解放鞋,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是装工钱的报纸包——她站在那儿看了一阵子,开口问了一句“你最近在干啥”。赵三麻子把手里的小布包往上颠了颠,说了一句“在冷哥铺子里搬货”。他媳妇听了这话愣了一下,又看了看他脸上的气色和身上的衣裳,没有再多问,提着布包往家走了。赵三麻子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进了院门。院子已经扫得干干净净的了,烂叶子碎砖头都清走了,枣树底下的柴堆码得整整齐齐的,灶房的烟囱冒出了炊烟。赵三麻子媳妇进了灶房把火拨旺了,架上一锅水,赵三麻子蹲在灶台前面添柴火,两个人谁也没有提之前的事,就那么一个烧火一个做饭,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把那些麻子点和皱纹都照得柔和了不少。

冷志军晚上听胡安娜说了这事,坐在灶台边上抽了一锅烟,把烟灰在鞋底上磕了磕,说了一句“行了”。巴特尔从新木楼上跑下来吃饭的时候听说了,嘿嘿笑了两声,说了句“三哥这回算是活明白了”,被胡安娜瞪了一眼,缩着脖子蹲到灶膛前面添柴火去了。追风和黄狗趴在灶房门口的草垫子上,两条狗都闭着眼,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灶房里的灯亮着,锅里炖着酸菜粉条,热气从锅盖缝里冒出来,把一家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冷志军吃完饭,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有星星,亮闪闪的,不密可每一颗都很清楚。他站了一阵子,转身进了堂屋,把门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