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4章 李老歪的末路(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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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志军蹲下来看了看——兽道两边果然撒满了玉米糁子,黄澄澄的散在枯叶和泥土之间,有的被踩进了泥里,有的还留在落叶表面,太阳一照泛着一层灰蒙蒙的暗光。他捏了几粒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一股刺鼻的农药味直冲鼻腔,呛得他皱起了眉头。他把那几粒玉米糁子扔回地上,站起来顺着兽道往前走。走了十几步远,两头狍子倒在兽道旁边的灌木丛根部——一头大的,一头小的,大的肚子鼓着,嘴角的白沫已经干成了硬壳,眼睛半睁着蒙了一层灰白色的翳;小的倒在大的旁边,身子蜷成一团,嘴角也有白沫,已经断气了。再往前走十几步,一只狐狸倒在枯叶堆里,四条腿僵硬地伸着,尾巴上的毛被白沫粘得一缕一缕的,散发着一股农药和腐肉混在一起的刺鼻臭味。

冷志军蹲在狍子旁边翻了一下眼皮,又掰开嘴看了看,站起来的时候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从腰后拔出猎刀,在狍子旁边的地上挖了两个浅坑,把两头狍子埋了。又走到狐狸旁边,把狐狸也拖过来埋了。埋完了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朝刘老栓说了一句“刘叔,你先回去,这事我来处理”。

刘老栓点了点头,背起他的蘑菇篓子先走了。冷志军带着巴图蹲在兽道旁边,把地上散落的毒饵一粒一粒地捡起来装进布袋子里。他一边捡一边观察兽道上留下来的脚印——李老歪的脚印清清楚楚的,胶鞋底纹路在松软的泥土上印得整整齐齐,左脚那只鞋底外侧的豁口跟以前一模一样。脚印沿着兽道从南往北走了两趟,然后又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岔道,从岔道往东去了。冷志军顺着脚印追了一程,在岔道的尽头发现了一片被踩踏过的灌木丛,灌木丛底下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上留着几个清晰的脚印和一小摊烟灰——李老歪在这儿蹲过,抽了根烟歇了会儿脚才走的。空地旁边的灌木枝上挂着一根灰白色的布条,是从衣服上刮下来的,冷志军把布条取下来看了看,是粗白布的,跟李老歪身上那件褂子的颜色一样。

冷志军蹲在那片空地上看了一阵子,站起来对巴图说了一句“回去”。两个人沿着来路出了山场,在傍晚之前回到了屯子。冷志军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周屯长家。周屯长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冷志军推门进来了,把斧头往柴墩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冷志军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李老歪又进山下了毒饵,毒死了两头母狍子和一只狐狸,他捡了毒饵、追了脚印、发现了李老歪歇脚的地方。他把装了毒饵的布袋子和那根布条搁在周屯长面前的石台上,又把李老歪的脚印方向说清楚了。

周屯长蹲在石台旁边看了看那些东西,站起来的时候脸色铁青。他没有多说什么,从屋里拿了手电筒和一件褂子,说了一句“走,去乡里”,两个人趁着天还没黑透出了屯子,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乡政府。值班的公安员是上次接收马大炮的那个中年人,姓吴,听了冷志军的情况汇报之后翻了翻之前李老歪的处罚记录——前年罚款一次,去年罚款一次,今年春天又罚了一次——三次处罚记录摞在一起,加上今天新发现的毒饵和布条,吴公安员把记录簿合上,站起来说了一句“明天一早我带人去东沟屯”。

第二天上午,吴公安员带着两个年轻的公安员到了东沟屯。冷志军没有跟着去——吴公安员说这事让乡里出面处理,他在场反倒容易被人说闲话。可冷志军把布条和毒饵的证据都交上去了,又把李老歪的脚印特征和歇脚位置画了一张草图交给吴公安员。吴公安员带着人进了东沟屯,直接去了李老歪家。李老歪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穿制服的进了院门,手里的斧头停了一下,又劈下去了,装作没看见。吴公安员走到他面前,把布条和毒饵的证据摆在他面前的柴墩上,问了一句:“李老歪,这是你的东西吧?”

李老歪低头看了看柴墩上的布条和毒饵,嘴唇动了两下,歪嘴抿成了一条线。他没有立刻说话,可攥着斧头柄的手指头攥得关节发白。吴公安员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沉下来了:“昨天有人看见你在北面的山场里下毒饵,毒死了两头母狍子和一只狐狸。我们今天来,一是核实情况,二是搜查你的工具和剩余毒饵。你配合一下。”

李老歪的嘴唇又动了两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没下毒。”

吴公安员没有跟他争,朝身后的两个年轻公安员点了点头。两个人进了李老歪的屋,在灶房角落里翻出了小半袋玉米糁子,颜色发暗,闻起来有刺鼻的农药味;又在仓房的工具堆底下搜出了一瓶用了一半的农药,瓶子上没有标签,瓶口用破布塞着;还在院子里的一只旧木箱底下找到了几根粗铁丝和一卷细铁丝,打结的方式跟冷志军以前在山场里发现的那种双环扣一模一样。吴公安员把东西一样一样地登记了,摆在院子里的石台上。李老歪站在旁边看着,歪嘴抿着,三角眼眯缝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微微蜷着,可到底没有再说出什么硬话来。

吴公安员把李老歪带到了乡里。接下来的两天,乡里对李老歪进行了审问,又派人到山场里核实了冷志军提供的位置和证据。刘老栓也被叫去做了证人,他把那天看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三天之后,处理结果下来了——李老歪违规使用毒饵、非法狩猎、屡教不改,罚款两百元,行政拘留十五天,吊销狩猎证。吴公安员把处理决定送到东沟屯的时候,李老歪蹲在自家院子里抽着烟,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攥在手里攥了好一阵子,最后站起来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踩灭了,跟着吴公安员上了吉普车。

李老歪被拘留的那半个月,他媳妇从娘家回来了,把院子里的鸡喂了,把灶房里的锅碗刷了,又把李老歪堆在墙根底下的那些铁丝和破兽皮收拾了收拾,该扔的扔了,该烧的烧了。半个月之后李老歪从拘留所出来,人是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光着脑袋走回了东沟屯。屯子里的人看见他回来了,有跟他打招呼的,有不理他的,有在背后指指点点的。他谁也不看,低着头走回了自家院子,进了屋把门关上了,一天没出来。

从那天起,李老歪再也没进过山。他把家里那几把猎刀和柴刀都收进了仓房的角落里,用一块旧布蒙上了。有人问他还打不打猎了,他歪着嘴摇了摇头,什么话也不说。过了些日子,他托人从镇上买了两头小猪崽,在院子里搭了个小猪圈,开始养猪。每天早晨起来喂猪、扫圈、挑水,跟屯子里那些种地的庄稼人一样,老老实实地过日子。有时候他蹲在院墙根底下晒太阳,晒着晒着会朝北面那片山梁的方向看一眼,看一阵子又低下头去,继续晒太阳。

冷志军听说李老歪开始养猪了,是在他从山里回来的路上碰见东沟屯的一个熟人说的。那人在路上碰见冷志军,聊了几句说了这事。冷志军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赶着马车回了屯子。进了院子,巴图和巴特尔正在院子里劈柴,胡安娜在灶房门口晾干菜,追风和黄狗趴在草垫子上晒着太阳。冷志军把马车停好,把踏雪牵进圈栏里添了一槽草料,然后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天。日头正好,把院子里照得暖融融的,枣树的新叶子在风里轻轻翻着,灶房里的锅盖缝里往外冒着热气,是苞米面糊糊的香味。他站了一阵子,转身进了灶房,在灶台边上坐下来。胡安娜把一碗热糊糊端到他面前,又递了一双筷子,坐下来问了一句“李老歪的事完了”。冷志军接过碗喝了一口,说了一句“完了”。胡安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端起自己的碗慢慢喝着。灶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和巴特尔在院子里劈柴的咔嚓声,混在一起,不急不慢的,跟这个五月里每个寻常日子的背景音一样,安安稳稳地响着。